邢国栋双手捧着茶缸,眯着眼看着炉口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暗红火光,慢吞吞地开口:“姚老倔,九四年省城比武那回,前头静态刮研那一项,我输了你小半格。”
姚德发夹着烟袋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瞥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个干啥?第一名的红本子又没写我的名。”
“那个第一名,是你那台瑞士床子最后半个钟头蜗杆抱死,才白捡着落到我头上的。”
邢国栋慢悠悠地像是说别人的事:
“当年在台底下看比赛的那些老家伙,哪个心里不明白?比完回来,厂里敲锣打鼓给我发了张省状元的奖状,我当天夜里就把它塞进衣柜最底下的木箱子里了,这十三年,一回也没往墙上挂过。”
姚德发张了张嘴,旱烟袋锅子在膝盖上停了半天,最后只骂出一句:“***,合着咱俩跟瑞士人画错的一道破直油槽,干瞪眼较了十来年劲。”
说完,姚德发心里那口堵了十三年的闷气,一下子散了一大半。
顾承从马扎上起身,拎过墙角的暖水瓶,把两位老人的搪瓷茶缸续满,一声不吭地又坐回原处。
……
凌晨四点,离主驱动到期还剩六天。整整四十个钟头烧满了。
邢国栋一声令下,行车吊开炉盖,一股刺目的橘红色火光冲天而起,两只烧得通红透亮的齿轮毛坯被专用吊具提了出来,轰然沉进旁边的巨型淬火油池!
油池表面猛地腾起两米多高的火苗和滚滚浓烟。
等齿轮吊出油池,又送进回火炉做了低温回火。
上午十一点,两只泛着深邃乌青色金属光泽的小齿轮毛坯,稳稳落在了车间的枕木上。
顾承等齿轮表面温度降下来,伸出右手按在齿面上。
视野边缘,淡蓝色的字符清晰浮现:
渗碳层:三点二毫米
分布:均匀
顾承手指微松,悬了两天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趁着齿轮在枕木上晾凉的工夫,邢国栋把跟齿轮一块出炉的最后一根随炉试样夹在虎钳上,抡起手锤,咔嚓一声敲成了两截。
断面外圈那一环渗碳硬化层发亮、细密得像上好的白瓷,和里头暗灰色的心部界限分明。邢国栋拿钢板尺贴在断面上,举着高倍放大镜一卡:
“三点二毫米!一分不差!”
旁边的王浩立刻在驻厂记录本上重重记下“3.2mm”这几个字。
“装车吧,赶回清河上磨齿机。”
顾承弯腰从虎钳下捡起另外半截随炉试样,吹掉铁屑,顺手揣进了自己的夹克兜里。这半截试样,过两天去省城还用得着。
……
下午一点,两只回过火的小齿轮吊进了小货车车斗,垫好木方,捆紧麻绳。
顾承一抬头,看见驼背的邢国栋正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到驾驶室车门边,冲着正准备上车的姚德发喊了一声:“姚老倔,下来。”
姚德发扶着车门把手愣了一下,跳下踏板:“干啥?还怕我顺走你两把破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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