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蓝棉袄的老头叼着烟袋，幸灾乐祸道：“啧，乡下人也敢往国营饭店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柳玉梅的脸白了一瞬，下意识退了半步。她虽然是知青出身，但嫁到靠山屯之后穿着打扮跟村妇没啥两样，站在镇上这些人面前，自卑感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陆铮拿眼角余光扫了三嫂一眼，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柳玉梅身前。
“大姐，你到底收不收鱼？你说了不算的话，麻烦把你们饭店管事的叫出来，我跟他谈。”
张红霞把嘴一撇，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跟看蚂蚁似的，拿腔拿调道：“管事的？我们孙大厨忙着呢，哪有工夫搭理你这种——”
“谁在后门吵吵？”
一个浑厚的嗓门从后厨里头传出来，紧跟着一个穿白厨师服、系着围裙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光脑门上冒着热气，手里还攥着把炒勺，一脸不耐烦。
孙大厨是红星国营饭店的采购兼主厨，在镇上也算号人物。
他刚迈出门槛，鼻子忽然抽了两下，脚步顿住了。
一股子极其特殊的腥鲜味，夹杂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浓郁得压都压不住。不是普通江鱼的那种土腥味，是一种带着甜头的、活泛的鲜——干了二十年灶台的老厨子，一辈子就怕闻见这种味儿。
因为闻见了就走不动道。
陆铮看准了时机，一把掀开爬犁上的麻袋。
那条通体铜红、鳞片在日光下泛着胭脂色光泽的八十斤大哲罗鲑，就这么敞敞亮亮地亮了出来。巨大的鱼身在爬犁上盘了一圈半都没盘下，半透明的尾鳍展开来跟蒲扇似的，冻得晶莹剔透。
孙大厨手里的炒勺咣当掉在台阶上，蹦了两下滚进雪窝子里。
他两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冻梨，膝盖往前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嗓门劈了叉——
“这……这是白江绝迹十年的大红鱼？！”
孙大厨蹲下去，胖乎乎的手掌贴着哲罗鲑的脊背从头撸到尾，跟摸亲儿子似的，嘴里啧啧啧个没完。
“铜红鳞，扇形鳍，下颌双排齿……小伙子，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白江绝迹少说有十年了，我师父活着那会儿做过一回清蒸哲罗鲑，到现在全镇老饕还念叨那味儿呢！”
陆铮拍了拍鱼尾巴上的冰碴子，咧嘴道：“老龙*深水区叉上来的，今早刚出水，您给掌掌眼，这成色您饭店收不收？”
“收！怎么不收！”孙大厨噌地站起来，光脑门上急出一层汗珠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嗓门比刚才高了八度，“你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我去叫李经理！”
说完胖身子一转，三步并两步往后厨里头钻。
张红霞杵在旁边，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被冻在了原地。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坨棉花。
不到两分钟，孙大厨领着个瘦高个男人从后厨转了出来。
来人五十出头，穿一件藏蓝色涤卡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胸口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李经理，红星国营饭店***，在镇上也算个体面人物。
李经理走到爬犁跟前，弯腰看了两眼那条大哲罗鲑，眼皮子猛跳了几下，直起腰扭头盯着孙大厨。
“老孙，这是真货？”
“李经理，我干了二十年灶台，这要是走了眼，我把厨师帽吃了！”孙大厨拍着**，唾沫星子喷了李经理一脸，“您是不知道，今天早上县里打电话过来说什么来着？齐县长下午带省里的客人来咱镇上视察，点名要吃白江野生大鱼！我跟采购员从天不亮找到现在，集市上连条像样的鲤鱼都凑不出来，急得我嗓子都冒烟了——这不，瞌睡来了送枕头！”
李经理眼珠子转了两圈，看了看陆铮，又瞅了瞅爬犁上那堆冻得邦硬的鱼，喉结上下滑了一回，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伙子，你这条大鱼，还有那些小鱼，打算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