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慢慢弯下腰去。
不是认命。
是怕太高了,被人注意到。
验脉的太监捏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让他张嘴看舌苔,最后不耐烦地一挥手:“过。”
量衣服时,那太监拿尺子在他肩上腰上粗粗一量,随手扔给他一套灰扑扑的太监服,布料粗得扎手。
领衣服时,管事的连眼皮都没抬,往册子上勾了一笔:“廊下家,丙字房。”
廊下家。
裴万卿听说过这个地方。
宫墙廊庑边的低等房舍,专门安置最底层的太监,十几个人一间屋子。
他从前路过时,曾闻到过从那里飘出来的味儿,又酸又臭,混着汗渍、脚臭和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
他当时皱了皱眉,快步走开了。
如今他自己走进去。
门一推开,那股味儿扑面而来,几乎把他撞了个趔趄。
屋里昏暗潮湿,靠墙一溜大通铺,铺上堆着发黑的被褥,十几个太监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抠脚,有的在捉虱子,有的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见他进来,几个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滚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裴万卿找到自己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铺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席。
他把领来的衣服放在枕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上,盯着对面墙上那一片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接下来的两天,他被安排干粗使活。
扫地,倒夜香,搬运绣娘们要用的绸缎布匹。
绸缎一匹匹叠起来比人还高,他扛着走,从织造坊到库房,来回几十趟。
肩膀磨破了皮,汗水浸进去,**似的疼。
比他年长的太监使唤他,叫他“小卿子”。
有人故意把茶水泼在他脚边,让他跪下去擦。
有人当着众人的面问他:“状元郎,写字的滋味好,还是倒夜香的滋味好?”
裴万卿低着头,不说话。
他弯下腰去,用袖子擦净地上的茶渍,然后站起来,继续搬他的绸缎。
可每弯一次腰,他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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