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张大红奖状"啪"地拍在桌上。

紧跟着是一摞大团结，外加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百块现金，五十**业券。"黄厂长往椅背上一靠，"秦山同志，你是咱们场的典型。"

秦山站在桌前，看了眼现金却一动没动。

心里早炸开了锅。

一百块。他一个月才二十八，这是小半年的工钱。他伸手把钱拿起来，手指头在票子边上来回摩挲，不少了。

二八大杠一百六七十块，这钱加上工业券，够买--半辆了。

他很费力的压住笑容，表情都有些不正常了 。

"谢谢厂长。"

"工业券买车买缝纫机，得场里盖章，回头去财务科找人。"黄厂长笑眯眯的，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还有个小手续。你签个字，这事就算结了。"

秦山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份"火灾情况说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起火点位于炭窑，值班工人苏建国擅离岗位、封火不严，致使火势蔓延至仓库……

秦山的手停住了。

"厂长，这……"

"建国这孩子可惜了。"黄厂长叹了口气，"可事故总得有个说法，县里要报告。你是亲历者，你的话最有分量。"

秦山看着那张纸。

签了，一百块揣兜里，皆大欢喜。

不签呢？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学徒，跟厂长对着干？

他想起笔直的腰板的苏奶奶，想起苏秀蹲在炕边捂着嘴哭。要是苏建国落个"引发火灾"的名声，不单单抚恤金一分没有，以后苏家在这片林场还怎么抬头见人？

秦山把钱往兜里一揣，没去拿笔。

"厂长，我是典型，对吧？"

"那当然。"

"典型是不是得去县里作报告？"秦山**头，一脸憨相，"到时候县里领导问我，你咋进的仓库，我就得照实说。我是砸窗户爬进去的。"

黄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领导肯定还得问，门咋不走？"秦山眨巴着眼，"我就说，门从外头挂着锁呢。领导再问，大半夜的，谁锁的门？我答不上来啊，厂长，您说我该咋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烧开水的声音。

黄厂长盯着他，足足看了五秒。

秦山只能装着脸上还是那副傻乐呵的样。

"……这个说明，写得是仓促了点。"黄厂长慢慢把纸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抽屉，"事故原因，还得再核实核实。"

"那我先回了，厂长。"

秦山抱着奖状出门。

他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钱拿到了，字没签，建国哥的名声暂时保住了。上辈子刷了那么多职场段子，头一回用上，还真管用。

厂门口，门卫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老李头叼着旱烟袋，眯眼看他："咋，吓得昨晚尿炕了吧？脸白得跟纸似的。"

秦山差点被口水呛着："李大爷，您嘴上积点德。"

老李头嘿嘿一笑。他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捏烟袋的姿势有点别扭。秦山想起刚才黄厂长送他到楼梯口，看见门卫室的方向，还客客气气喊了声"李叔"。

一个看大门的老头，厂长见了也得叫叔？

"跟姓黄的顶嘴了？"老李头吐了口烟。

秦山一愣："您咋知道？"

"他抽屉里那张纸，昨儿就写好了。"老李头往外磕了磕烟灰，"我活了六十年，枪子儿底下爬出来的，啥人啥心眼看不出来？小子，有种。"

他停顿了下，压低声音。

"告诉你两个事。炭窑那头，昨儿下午四点就封火了，是我亲眼看着封的。"

秦山一愣。什么？火不是从窑那边起的？

"还有，"老李头盯着他，"窑塌了，场里的人扒了一宿。"

"扒着建国哥了？"

"没有。"

秦山握了下拳头。

"啥都没扒着。"老李头关上窗，最后一句话从门卫室穿出来，"毛都没有扒拉出来。"

秦山站在雪地里，愣着没动。

郑红昨晚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一百块，借我。我要雇人扒窑，建国是死是活，我得见着人。"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他摸了摸兜里那摞票子。

借。不光借，还得扒到底。

他转身往场子西头走，踩着没膝的雪，一直走到烧塌的仓库跟前。

黑黢黢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着，焦木头的味道冲鼻子。那扇铁门歪在地上，烧得通红后又冻住了，门鼻子上却空荡荡的。

锁没了。

有人拿走了。

秦山盯着那个门鼻子，脑子里那片高楼和车灯又出来了。他感觉分不清了：到底是1976年这场大火是一场梦，还是那几十年的现代日子才是南柯一梦？

风卷起雪不断打在脸上。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灵魂归位，系统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