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快撤!”那头目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粮车了,带着残存的十余名骑兵,狼狈地向谷口逃窜。
铁壁营的人追杀了一阵,但主要是驱散,并未深追。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破坏粮道。
战斗很快结束。
谷道中一片狼藉。十几辆粮车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剩下的车辆或被遗弃,或受损不重。狄戎尸体横七竖八,大约有二十多具。燕军这边,铁壁营伤了几个,第七什无人伤亡。
铁壁营带队的队正姓胡,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走过来和张魁、林烽见面。
“干得漂亮!”胡队正用力拍着张魁的肩膀,目光却落在林烽身上,尤其在他手中那张铁脊弓上停留片刻,“尤其是那一手放火的箭法,时机选得好!还有后面那点名似的射杀,厉害!兄弟是烽火营新来的弓手?”
“卑职林烽,烽火营第七什副什长。”林烽抱拳。
“副什长?好!年轻有为!”胡队正哈哈一笑,“这次配合不错!按照约定,战利品,我们铁壁营收走大半,剩下的粮车、还有这些蛮子的兵器甲胄、随身财物,你们烽火营分润!首级嘛……两边一起报上去,功劳少不了你们的!”
这是惯例,张魁自然无异议。
第七什的众人已经开始欢天喜地地打扫战场了。虽然大部分物资要上交,但他们可以搜刮狄戎尸体上的钱财、小件武器和完好的皮甲,还能分到几辆未完全烧毁的粮车上的部分粮食!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烽没有急着去搜刮。他走到自己最初射中的那辆粮车旁,火势已被扑灭大半,麻袋烧毁严重。他拔出那支精箭——箭杆焦黑,但铁质箭头依旧完好。小心收起。又去找到第二支箭,同样回收。
精制箭矢,能回收尽量回收。
“林烽,快来看!”李狗儿在一个狄戎小头目的尸体旁兴奋地叫道,“这家伙身上有块玉佩!还有几钱碎金子!”
林烽走过去,看了一眼。玉佩质地粗糙,金子成色也差,但在边军眼里已经是横财了。
“按规矩,缴获集中,回去再分。”林烽道。
“明白!”李狗儿美滋滋地将东西放进一个布袋。
张魁走过来,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这下赚大了!粮食能分不少,钱财也有!关键是军功!刚才胡队正说了,咱们这边至少能分十来个首级的功劳!林烽,你至少能占一半!”
一半?那就是五级左右。
加上之前的五级……
林烽心中计算着。这次伏击成功,他的个人累计军功,很可能直接逼近甚至达到十级大关!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粮车和欢呼的同袍,投向南方。
烽火营的方向。
俘虏营里,那些等待命运的女俘……
那个关于“家”的目标,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触手可及。
野狼谷的风,卷着烟尘和血腥味,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
快了。
真的快了。野狼谷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尽,胜利的果实已沉甸甸地压在第七什每个人的肩头和心头。"
按照边军规矩,这种击退游骑的小规模接触,斩获首级需要经过军官勘验、记录,才能算入个人军功累积。
林烽看着士兵们开始砍取狄戎人的首级,那血腥的场面让他微微皱眉,但很快适应。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什长,”他开口问道,“像刚才那样的游骑,斩首一级,功勋如何计算?”
张魁一边让人包扎伤口,一边答道:“寻常狄戎游骑首级,一个算一级。若是其中有什么小头目,验明正身后可能算两级。攒够十级,就能像刚才赵百夫长那样,去挑个老婆了。”说着,他嘿嘿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烽,“怎么?心动了?就凭你今天这手箭法,好好干,未必没机会!”
周围几个死里逃生的同袍也哄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少了平时的轻蔑,多了几分认可和羡慕。
林烽没笑。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被拖走的狄戎尸体,还有远处那顶暂时安置“功勋妻”的营帐。
苏茉被带进去的那个方向。
十个首级。
一个妻子。
一个在这冰冷乱世,可以称之为“家”的起点。
风雪吹打在他脸上,粗糙冰冷。但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有力地跳动。
前世,他为国守疆,死而后已。
这一世,他要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挣下一份家业。
他掂了掂手中那柄缺口的刀,目光投向苍茫的雪原深处。
第一个狄戎首级的功勋,已经记下了。
还差九个。林烽的名字,是第二天上午被登记在烽火营功勋簿上的。
地点在校场旁的军需棚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汁和陈年木头发霉混合的气味。负责记录的老文书戴着断腿的玳瑁眼镜,用一根秃了毛的笔,在泛黄的本子上慢吞吞地写着。
“烽火营第七什,士卒林烽,”老文书声音干涩,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了看站在棚屋中间、浑身带着寒气与血腥味的年轻士兵,“昨日北坡御敌,射杀狄戎游骑两人,致敌坠马伤亡一人……经队正勘验,记为首级一又半。可对?”
“对。”林烽站得笔直。这是原身的习惯,但此刻由他做来,更多了几分冷硬的质感。
“一又半……”老文书嘀咕着,在簿子上林烽的名字后面,用蝇头小楷写下“壹又半”三个字,然后从一个掉了漆的木盒里,取出三串用麻绳穿着的铜钱,又额外数了五十枚散钱,哗啦一声推过桌面。
“按例,斩获狄戎普通游骑首级,每级赏钱八百文,绢一匹。你那一级半,合计钱一千二百文。绢布去隔壁找刘瘸子领。首级已硝制,会统一送往后方核验记功。”老文书公事公办地说完,又低头去整理他那些发黄的册子。
林烽拿起铜钱。入手沉甸甸,冰凉。一千二百文,按照原身记忆里的物价,大约能买两石多糙米,或者一匹普通的麻布。这就是一条半人命的价钱,也是他在这世界挣到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走到隔壁,一个跛脚的老兵递给他一匹灰扑扑的粗麻布,质地粗糙,大约能做两身衣裳。这就是绢赏。
回到第七什那间低矮拥挤的营房,同什的其他人已经在了。气氛有些沉闷。昨日战死的那名同袍,尸体已经被草草掩埋。受伤的几人裹着渗血的布条,或躺或坐,脸色都不好看。
看到林烽回来,手里拿着铜钱和布匹,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复杂难明。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敬畏。
“林烽,领回来了?”什长张魁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靠坐在通铺上,开口问道。
“是,什长。”林烽将东西放在自己那个角落的破木板上。
“嗯。”张魁点点头,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昨日……多亏了你。兄弟们心里有数。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那手箭法,以前可没见你露过。藏得够深啊。”
这话问得直接,也带着审视。一个平日里表现平平,甚至有些懦弱的兵卒,突然展现出近乎神射的本事,难免引人怀疑。"
两人轮流砍伐,效率更高。当杉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朝着预定方向缓缓倒下时,阿月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亮光。
林烽用砍刀修去树枝,将树干截成几段适合搬运的长度。然后,他又挑选了几棵较细但笔直的小树,砍下作为修补门窗的材料。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林烽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昨晚剩下的硬面饼,递给阿月一块。
阿月犹豫了一下,接过面饼,背对着林烽,小口吃了起来。
林烽也不在意,自己吃着饼,目光扫视着山林。他在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水源、猎物踪迹以及适合设置陷阱的地方。这个家要生存下去,光靠修补房子和那点存粮远远不够。
“你以前,在部落里,也常做这些?”林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阿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林烽并不追问,继续道:“我见过赤蹄部的人,骑术很好,擅长用套索和短矛。你们部落,是在西边草原?”
阿月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低哑的、几乎不像是女子的声音,生硬地响起,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是。”
仅仅一个字,却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怎么被抓的?”林烽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聊天气。
这次,阿月沉默了更久。林烽能看到她抓着面饼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打仗,部落败了。男人死了,女人和孩子……被别的部落抓走,卖了。”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刻骨的麻木和冰冷。
林烽点点头,没再问下去。部落战争,吞并,俘虏沦为奴隶……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草原上,太常见了。阿月曾经的部落贵族身份,或许能解释她身上那种不同于普通奴隶的沉默和倔强,但也意味着更深的伤痛和屈辱。
“在这里,没人知道你以前是谁。”林烽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你只是阿月,是我林烽的妻子。过去的事,忘了也好。”
阿月猛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烽。脸上涂着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麻木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汹涌的、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悸动?
林烽没有看她,已经开始将截好的木头捆绑,准备拖下山。“力气恢复了吗?把这些木头弄回去,今天还要修屋顶。”
阿月默默转回头,将剩下的面饼几口塞进嘴里,然后起身,走到一堆较细的木料前,轻松地扛起两根,又用另一只手提起捆绑大木头的绳索,率先向山下走去。她的步伐稳健有力,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沉重的木头,而是两捆干草。
林烽看着她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个女人,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力量、隐忍、戒备心极强。但只要方法得当,或许能成为这个家庭最坚固的一道壁垒。
他扛起剩下的木料,跟了上去。
两人扛着木头回到破屋时,已近中午。柳芸已经回来了,手里抱着几卷粗糙的麻纸和一些旧布,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
“夫君,我换到了!这些麻纸,还有这些旧布,是村东头赵寡妇家换的,她男人以前是木匠,家里还有些用剩的木钉和工具,也便宜换给我了。我还打听了,村里王老汉家去年修房子剩下些茅草,愿意卖,但要现钱。泥土村后就有,自己挖就行。匠人的话……里正说他认识镇上泥瓦匠,但工钱贵,要管饭,一天还得三十文……”
柳芸小声而清晰地汇报着,将换来的东西和打听的消息一一说明。她似乎很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好,但眼神里又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雀跃。
林烽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木钉和工具正好用上。茅草下午我去买。泥土我们自己挖。匠人暂时不用,我们自己修。”
“自己修?”柳芸和刚放下木头的石秀都愣住了。修房子可是技术活,她们两个女人,加上林烽和阿月,能行吗?
“先修屋顶,堵漏风,别的慢慢来。”林烽没有解释太多,“石秀,饭好了吗?”
“好……好了。”石秀回过神,连忙去灶房端出午饭——依旧是糙米粥,但加了更多野菜,还煮了几个林烽带来的、原本作干粮的硬面饼,在火边烤软了。
四个人(石草儿在炕上自己吃)围坐在院子里一块稍微平整的石板旁,吃着简单的午饭。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