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什么名声,私下里再怎么逗弄她,那也是两个人的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让人因为他而议论她,就只能保持距离,故作冷淡。
尹满月见他往外走,也赶紧转身回座位。
谢妄不紧不慢的迈着长腿,慢条斯理的跟在后面。
两个人距离不远,前后相差不过一米。
他能看到小姑娘漂亮的头骨,纤细莹白的脖子,还有随着走动,夏季校服若隐若现映出来细长肩带的轮廓。
谢妄耳朵悄然染红,暗骂了声,匆忙移开视线。
周五放学是一周最激动的时候,基本在放学的前五分钟,大家都收拾好了东西,就等铃声一响,飞出教室。
尹满月平时很乖,不过在周五这天,也难得不乖一次。
只是她做事慢习惯了,铃声响起,大家浪涌一般涌出的时候,她才刚刚把书包整理好。
王思瑶周五有古筝课,是和隔壁班的王媛媛一起的,她边往外跑边跟她大声道别,“月月,周一见!”
“周一见。”尹满月话还没说完,王思瑶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笑了笑,背上书包时,再次看了下后排。
谢妄还没回来,徐子明和陈星洲这俩人,跑的比兔子还快,这会儿也不见了。
想着她上次约他周六一起去图书馆的事,还没得到答复,她便又等了十分钟。
然而十分钟后,班上值日生也要走了,谢妄还没回来。
温嫣然见她还没走,惊讶道,“月月,你还不走啊?在等人?”
“唔。”尹满月点点头,“他应该有事先走了,我也先回家吧。”
两个人把门窗检查了下,确认都关好之后,一起并肩出了校门。
尹满月没有骑车回家,而是去了朝阳粥铺。
这一年,他们家开了个早餐店,生意相当不错,爸爸妈妈每天待在小小的店里,很辛苦,所以她放假的时候,都会去店里帮忙。
家里的粥铺主要是做早餐,但H市在北方,北方人晚上也有喝粥的习惯,所以要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
尹满月到的时候,恰好遇到熟识的顾客,她忙问好。
“月月放学了,又来帮忙了啊!”
“是呀。”她盈盈笑着,熟练的走到收银台后面,摘下书包,穿戴好围裙和帽子,接替正分身乏术的赵淑兰。
赵淑兰见她过来,着实松了口气,放心交给她之后,只负责给顾客盛饭端饭。
店里生意好,一家人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直到晚上九点,饭卖完了,才都坐下来休息。
赵淑兰问尹满月,“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去,今天辛苦我们月月了,妈妈请你吃顿大餐。”
尹满月看着赵淑兰累出来的满头大汗,软声的道,“我只辛苦两三天,妈妈每天都这么辛苦。”"
“我说谢妄是个老婆脑。看来啊,这次他对这个女生是来真的了。”王思瑶羡慕的啧啧,“就是这个女生,我挖了这么久,还是没挖到—点头绪。”
“哎,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个福气!”
尹满月心虚的是—句话都不敢接,好在王思瑶很快就换了话题,提起了宁清舟。
“明天不是开学汇演吗!我听说宁清舟要表演钢琴独奏!呜呜呜……”她激动的两眼冒光,“再—次庆幸我个子矮,才能坐在第—排近距离看他!”
尹满月小声的哼道,“我明天也要跳舞,你是不是忘记了?”
“哦……哈哈哈哈,没啊!”王思瑶尴尬呵呵两声,“我怎么会忘记呢?你可是我最好的闺闺,难道我是重色轻友的人吗?”
尹满月点头,“好像是的。”
王思瑶娇嗔着瞪她,“虽然我是,但你不能说出来啊!放心好了,我明天带相机过来,保证给你全程录下来作纪念!”
因为明天就要汇演,今天是最后—次排练。
尹满月下午来学校的时候,特意带上了芭蕾舞服,还有新的舞鞋。
放学之后,她在值完日之后,才来到舞蹈室,谢妄已经到了。
他周—就从她这里要走了钥匙,这几天都比她早到,来了之后开空调,准备水和零食,等她到的时候,舞蹈室的温度十分舒适。
“先吃点东西垫垫,休息会儿再跳。”
他说着放下手中的物理书,起身把买来的几盒东西端过来,在她面前——打开。
—碗排骨汤,—碗水果沙拉,还有—份剥了壳的水煮大虾。
尹满月柔柔的看着他,“谢谢你。”
“每次都这句话,听都听腻了。”谢妄没好气的道,“真想谢的话,让老子亲—下呗!”
她嘴角弯了弯,自动无视了这句浑话,学他—样席地而坐后,接过那碗大虾,谢妄立刻递过来筷子和海鲜汁。
她对他说,“排骨汤和水果沙拉我不吃了,你吃掉吧,明天要上台表演,我要维持身材。”
“维持个屁的身材。”谢妄说着端起排骨汤,盛了—勺子递到她嘴边,“给老子吃,瘦的正反面都快—样了。尹满月,你看看你还有胸吗?”
尹满月刚吃进嘴里的虾,差点吐出来。
她难以置信的转头看他,少年对上她的视线,不闪不避,反而邪里邪气的挑了挑眉,“怎么?老子说错了?本来就是平平无奇……”
“你还说?”她红着脸警告他,“住嘴,不许说这种话,不然我不理你了。”
谁说她没胸的?她的胸发育的很好好不好?只不过因为要跳舞,怕影响美观,所以最近都穿了束身衣。
这个混蛋懂什么?
“不理就不理。”她软绵绵的威胁,对谢妄来说,根本没什么威慑力。
他哼笑了声,继续道,“不理我你也得把今天的饭吃完,浑身上下没个二两肉,还嚷嚷着维持身材,路上的电线杆看见你,都恨不得匀你点肉可怜可怜你。”
尹满月本来还在羞赧,听见这句话,又气又想笑,忍不住纠正他,“电线杆匀出来的只能是混凝土。”
“哟,小同学挺严谨的啊。”他啧了声,“既然这么严谨,那奖励你吃块排骨吧。来,听哥哥的话,张嘴。”
尹满月无奈,“我吃多了第二天脸还会水肿,明天是文艺汇演,谢妄,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我很喜欢舞台,所以想在舞台上展现出最好的自己,最好的状态。”
可能因为前世经历过瘫痪,所以这—世格外珍惜健康的能活蹦乱跳的时光,梦想的存在对她而言也就越发重要。
她话语中的探究多于关心,尹满月不想多说,“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吗?”苗婉看着她漂亮的脸蛋,有点不相信,“你们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尹满月有点气不顺,抬眸直直看向她,“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情?”
苗婉面颊有点热,对上她澄澈的目光,实在说不出那些龌龊的话。
她顿了顿,而是道,“月月,他有女朋友的,他女朋友是隔壁职高的小太妹,而且说真的,谢妄那样的人,又花心又不上进,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尹满月闷声道。
苗婉表情关切,一副劝诫口吻,“我是为你好,怕你被他骗了,你如果不想被伤害,不想惹上麻烦,就不要再理他。”
“他都不来学校,我怎么理他?”
苗婉被噎的哑口无言。
尹满月不理她了,将书本翻开,低头看起来。
苗婉望着她的侧脸,眉头拧起来。
这个过去一年都很胆小温软的尹满月,她怎么感觉,从昨天开始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还有,昨天她走之后,谢妄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如果没什么的话,她为什么闭口不提?
苗婉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脑海中窜出八百个这样那样的念头。
这时数学老师走了进来,她不得已赶紧收敛心神,认真听课。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纤瘦,酷爱穿裙子,且每天的裙子几乎都不重样。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裙子,空着手进教室,一言不发的徒手往黑板上画了一个椎体和一个球体后才说话。
“这节课我们来认识空间几何体。”
教室里很安静,走廊上却传来男声的嬉笑和说话声,听得见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王老师皱眉,让坐在靠门位置的郑杰去关门,郑杰刚站起来,门口忽然出现三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报告——”
站在最前面的谢妄,声音懒懒的,似乎没怎么睡醒,淡漠的眼睛半开半垂,整个人显得更加冷沉凉薄。
陈星洲和徐子明跟在身后,二人和谢妄一个样子,困的两只眼睛几乎都是眯着的,有气无力的跟着喊报告。
那萎靡不振的模样,活像是被妖精吸走了阳气似的。
王老师看着三个人,无奈的道,“下次上我的课提前五分钟进班,不要再迟到了!”
谢妄淡声,“是。”
徐子明跟着拖长了音调哼哼,“是——”
知道这几个学生是油盐不进,能维持表面平和的样子,不找事不闹事就很难得了。
王老师摆摆手,“赶紧回座位坐好!不要耽误大家上课!”
谢妄点头示意,走到座位上后,书也不拿,直接往桌上一趴,脑袋一埋,开始睡觉。
徐子明和陈星洲,和他一个德行,见了桌子跟见了床一样亲切。
王老师看着那几个黑乎乎的脑袋,视线在谢妄身上停留片刻,内心十分唏嘘。
谢妄初中时候参加过全国数学大赛,曾拿过特等奖,中考又是第一名,她格外关注这个少年,得知他到一中来了,还想着好好培养。
谁知道高一开学后,他不是上课睡觉,就是压根旷课不来,成了天天上通报的校霸,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可他要真是什么都不会就算了,偏偏每次的数学考试卷,他都只写最后一道大题,关键还都能写对。
那么难的大题都能写对,王老师坚信他如果愿意写,至少数学成绩绝对不会差。
她知道现在的孩子,都有叛逆期,猜测谢妄是到了叛逆期,只盼着他能够早点结束叛逆,回归正轨。
*
谢妄的到来,就像是一滴水溅进了油锅,让整个七班都沸腾了。
数学课下课之后,班里三三两两的都是小团体,窃窃讨论的飞起。
王思瑶来找尹满月,激动的两眼放光,“啊啊啊!我要疯了!今天是我距离校霸最近的一次!他真的好帅啊!”
她的手捏着她的胳膊,说话时不由自主的收紧。
“以前只远远的看过几次,没想到近看更帅,天哪,尤其是他那懒懒的眼睛,我都要被帅晕过去了!”
“我要疼晕过去了。”尹满月慢吞吞的道,“瑶瑶,你轻点掐我。”
王思瑶被提醒,赶紧松开手,一看她白皙的胳膊上,泛起一片红,笑嘿嘿的道歉,“抱歉抱歉,我太高兴了!”
她一高兴就会掐人,从小就是这样,长大之后,平常会克制着,今天实在是克制不了。
“不过你也太娇了吧!”王思瑶看着她胳膊上的痕迹,红的触目惊心,忍不住道,“我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尹满月倒也不计较,反而安抚她,“没关系,一会儿就会消。”
于是王思瑶又跟她讨论起谢妄,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全程都是她在不知疲倦的夸赞谢妄的帅气,直到上课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她一走,苗婉轻哼了声,“真花痴。”
尹满月皱了皱眉,“欣赏美是人的本能,瑶瑶是我朋友,你不要这么说她。”
苗婉是真觉得尹满月好像对她有意见,不免有点怄气。
她瘪瘪嘴,“我又没有指名道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在说她?”
尹满月无法反驳,她本就不擅长和人争辩,抿了抿唇,心口有点堵。
苗婉见状气焰不由嚣张了几分,“是你想多了好不好?你要是把这胡思乱想的功夫用在学习上,成绩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尹满月听不下去,轻轻呵了声。
她性子软,似乎总是不瘟不火的,苗婉料定她不敢和她吵,可这一声带着明显嘲讽的轻蔑笑声,比和她吵架还要让她难堪。
她心头涌上一股火,绷着唇,把书抽出来,三两下翻得哗哗响。
接下来几节课,两个人像是赌气似的,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个年纪的女生,彼此间的关系就是这么脆弱微妙。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直到放学铃响,还趴在桌子上睡觉。
尹满月收拾书包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正午阳光从窗外照过来,少年侧趴着,调皮的光线落在他挺翘的鼻子上,他的脸似乎都在发光,安静优美的宛如古老天神。
她心脏漏跳了拍,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谢妄的时候,旁边的苗婉忽然背着书包站起,直接往后排走去。
这些对她的渴望,起初一直被压在心里,可她那天来到他的家里,把他这些封锁的感情撬开了个口子。
它们溜了出来,猖狂作乱。
她对他越好,越亲昵,越纵容,他就会幻想着彼此更亲密,更过分的以后。
他知道自己绝对算不上什么正直的好人,也清楚的知道在她面前,他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克制力。
所以,趁着他的感情没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在他尚且能够清醒的控制自己的感情时,他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逃跑的机会。
一个远离他的机会。
他今天来之前,就想着要把话和她说清楚,因为他最烦这种被钓着不上不下的感觉。
可这会儿看着她美的过分的脸,看到她一言不发紧张严肃的表情,便心里头窝囊。
他舔了舔唇,似是恼怒她的招摇,“自己长成这样,还天天跑来老子跟前瞎晃,你真当老子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吗?”
“……”
“别不说话,听明白了就说话!”
尹满月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你怎么这么凶?”
她顾左右而言其他,故意转移话题,谢妄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松开她退后,凉凉的睨她,“老子一直都这么凶,不喜欢我就少招我,真把我招烦了,尹满月,你他妈哭都没地儿。”
看她还是那副软糯的小可怜样,谢妄说完后顿了顿,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走了。结账,然后吃个饭,我送你回家。”
得到了她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
其实这样也好。
周五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跟他聊了很多。
她说,学校的意思是认为他无药可救,开学旷课,抽烟打架谈恋爱,公然扰乱课堂秩序,并且屡教多次不改,所以想要让他退学。
刘老师说他初中曾是中考状元,为他争取了最后一次机会,内心坚信他还可以改变。
换做一周之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退学,这破学校念不念,对他而言都一个样。
可内心有了牵挂之后,他犹豫了。
他想,如果她对他也有感情,他说什么都要守着她。
现在好了,快刀斩乱麻。
他可以回归他原本的生活,清醒的做自己该做的事。
谢妄早想过她可能并不喜欢自己,因为她性格好,对身边所有人都很不错。
只是当她的答案摆在眼前,甚至当他开始后悔问她要答案时,他才猛然发现,原来有关于她,他根本不能做到波澜不惊。
毕竟她是他关于青春的启蒙。
是他初中时候的惊鸿一瞥自此再难忘记。
然而他也清醒的知道,月亮本就不属于他,是他妄想将她从九天之上揽下。
谢妄抿了抿唇,不想泄露自己的情绪,神色如常的排队结完账,没多久,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他垂下眼,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小手,软软的拉住了他的手腕。
过电的触感,让人烦躁。
话都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
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谢妄微微拧眉,哑着声音道,“让你少招我,你听不懂?有什么话就说,别碰我。”
他抬手要甩开她,然而那只小手顺着往下滑,握住他的手,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谢妄如遭雷击,有什么东西袭击了他,让他瞬间心跳加快,震惊又恐慌。
他难以置信的回头,幽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固执的要看清此时此刻她每一种细微的表情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