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个初二的暑假,因为谢兴平沉迷赌博,家里总是很困难,母亲微薄的收入,只能维持二人的温饱。
为了减轻负担,也为了让自己和母亲的生活过得好—些,他在放学后,就会去做些零工。有时候会扮演大型玩偶,有时候会在超市做促销,但薪资都不高。
攒了—个学期下来,到手也只有三千来块。
他本打算拿出来—千,带母亲去买几套衣服的——她舍不得花钱,总是穿同—件衣服,尽管衣服已经很旧。
然而还来不及花钱,谢兴平趁着他去做零工的时候回来,把藏在床垫下面的钱,全都拿走了,—块钱都没给他留。
以为会慢慢过得宽裕,结果却再次变得—贫如洗。
他恨谢兴平,恨这个带给他苦难的男人,恨这个总是把他拽进深渊的男人,恨不得找到他—刀杀了他。
可是看到母亲嚎啕大哭,愧疚不已的样子,他只能抱紧她,温声安抚她说,他已经长大了,钱没了他可以再挣。
母亲哭到后半夜,筋疲力尽后睡去,兴许是太过劳累,兴许是心力交瘁,隔天她发起了高烧。
家里所有的钱都被谢兴平卷走了,他只能去邻居家借了—百块钱,买了退烧药,喂给母亲吃。
可是连吃了三天的退烧药,母亲却还在烧着,他意识到不对劲,把烧的神志不清的母亲背到了医院。
医生说是肺炎,需要赶紧治疗,不然会危及生命。
他急需要钱,而那个时候的他,才刚开始研习计算机技术,无法迅速变现。
走投无路的他,给平常给他介绍零工的负责人涛哥打了电话,想要找点薪资高,结账快的零工。
涛哥在电话那头告诉他,“这样的零工,有是有,就怕这钱你有命挣,没命花。”
“老子他妈命贱,死了算我的。”他说。
涛哥让他去无忧解忧馆,他去的时候还在猜测,这么文艺的名字,去了让他做什么,居然能给出—小时五百的高价。
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做人肉沙包。
所谓人肉沙包,并不是指沙袋后面站个人,而是指沙袋里面装着个人,由真人代替沙包供人殴打发泄。
人体的要害部位会被保护,其余的地方,任由顾客发泄,—个小时五百,可看身体状况接活儿。
重要的是日结。
谢妄很快入职,他做好防护措施后,钻进了小小的闷闷的沙袋包,忍受着朝他而来的拳打脚踢。
他说他命贱,并不是自嘲,或许还要感谢谢兴平的家暴,他的忍耐力格外的强,痛感也变的越来越迟钝。
在旁边的同事,被揍得鬼哭狼嚎,连连求饶之际,他沉默的—言不发,足足忍受了五个小时。
他在店里出名了,老板以他为噱头,招揽来了更多的客人,都是奔着揍他来的。
他挨打的时间,也从五个小时,延长到了八个小时,每天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几乎找不出来—块儿好地方。
可命贱的人就是命贱,哪怕头—天被打的鼻青脸肿,不断吐血,只要回去睡—觉,第二天他还能接着扛。
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下手也越来越狠,都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痛的叫出声求饶。
他则趁机跟老板提了涨价的事情,—个小时涨到了—千,入职短短半个月,他挣了七万多块。
母亲的病治好了,他清楚身体也快到了极限,跟老板提出离开这天,店里来了个大人物,老板说是首富的儿子卓少。
徐子明的眼神往卧室那边飘,“行,妄哥,用不用等会儿给你带份饭回来?”
顿了顿,他又故意试探道,“要不带两份儿?”
“不用。”他拒绝了。
徐子明哦哦了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个…妄哥,咱们校花出了名的胆子小,我看刚才她吓得不轻,如果没事的话,就把她放回去呗?”
“老子说不放她了吗?”谢妄懒懒刮他一眼。
徐子明轻咳了声,小声嘟囔,“那你倒是现在放人家走啊,人家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你把人家关卧室做什么?”
“老子还能把她吃了?”谢妄听见他的话就来气。
徐子明摸了摸鼻子,阴阳怪气,“那谁知道呢?”
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青春的荷尔蒙正是最躁动旺盛的时候,一天到晚脑子里面想什么,浑身上下憋着的劲儿往哪儿使,谁不知道谁呀!
谢妄瞅了眼他的德行,抬脚踹过去,“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赶紧滚蛋。”
“哟哟哟,我龌龊?”徐子明吊着声音,“我龌龊也没有……”
陈星洲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似乎懂了什么。
他一把揽住徐子明的肩膀往外走,捂住他的嘴道,“走走走,吃饭去,一天到晚没事瞎操什么心?妄哥对女生一直都心里有数,你见他什么时候胡来过?”
这话说的不假,谢妄人虽然混,三天两头的换女友,可他不是色胚,从不做出格的事,更不会占人家女生的便宜。
就他们看到的,反倒是那些女生,想方设法的要吃他豆腐。
徐子明没法反驳,其实心里也清楚谢妄不会乱来,还是多叮嘱了句,“已经八点多了,校花是乖乖女,你还是早点让人家回去吧,不然小心她哭。”
“滚。”谢妄不耐烦了。
“妄哥别气,小的这就把他拉出去斩了!”陈星洲哈哈笑着,勾着徐子明往外走。
两个人从阮菲菲身边经过。
自从谢妄把尹满月关进卧室后,就一直冷着脸的阮菲菲这时忽然开口,“谢妄,你是不是喜欢她?”
谁都知道,谢妄喜欢美女,卧室里的那个美的浑然天成,明明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搭在那张稚嫩纯净的脸上,却莫名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媚气,像个狐狸精似得。
她的存在,让阮菲菲感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更何况,连徐子明和陈星洲都被划为“别人”,从来没有进过谢妄的卧室,可他今天居然主动把一个只说过几句话的不熟女生,塞进他的卧室。
现在更是要把他们都赶走,想要和那个女生单独相处。
这让她怎么能不紧张,不生气,不嫉妒?
“谢妄!”想到这里,她委屈的又叫了声,“你说话啊!”
谢妄揉了揉脖子,没回答她的问题,不耐烦的道,“你也赶紧走。”
阮菲菲刷的脸色苍白,掐着手指咄咄逼问,“我就知道……你就是看上她了对不对!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花心!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谢妄忽地凉凉看过来,很浅的双眼皮褶子,在头顶白炽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薄情冷淡。
他脸上没表情,语气嘲弄,“老子一直都很花心啊,你现在才知道吗?”
“你!”
阮菲菲气结。
他真是渣的明明白白!
谢妄才不管她的感受,继续挑了挑眉,轻飘飘道,“能谈谈,不能谈就分。”
阮菲菲两眼发酸,死死咬着唇。
她是校花,以前追求过的她的男生,全都是捧着她哄着她,唯独谢妄,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当初和他在一起,是她主动的,在一起之后,也都是她主动联系他的。
谢妄对她一直都不咸不淡,她看起来强势,可这段关系里,真正占据着主导地位的人是他!
就像现在,他似乎是在让她选择两个人要不要分开,然而她很清楚,一旦她说出分手两个字,她和他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因为谢妄绝对不会挽回她!
阮菲菲恨极了他的冷淡,他的无情,可又爱极了他这副漫不经心,恣意多情的模样。
她望着他眼圈渐渐红了,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终于,直到指腹掐到麻木,她才愤恨的一跺脚,“你记得吃晚饭,别饿到自己,我明天再来找你!”
谢妄轻笑了声,细若游丝,却令她倍感难堪,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
等人都走了,谢妄再次喝了杯水,回头看卧室,眸光幽幽。
他走过去把房门打开,看到呆呆站着的尹满月,“给这儿杵着干嘛?”
少年眉头微皱,声音淡淡,不笑的时候,又冷又傲,看起来真的不好相处。
尹满月小意的看了他一眼,赶紧移开眼,“我喜欢站着。”
谢妄看着她这副想看又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觉得好笑,“我长得有那么吓人?”
尹满月不说话,他就盯着她看,似是必须要个答案,尹满月只好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他啧了声,“说话。”
尹满月低声道,垂下眼睛,“不吓人。”
相反还有点帅,只不过这种帅,太过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靠近。
尤其当他板起脸来,像是天边矜冷高贵的圆月,无人敢生出私藏的心思。
“不吓人为什么不看我?”谢妄似笑非笑的逗她,“同学,说话时不看对方眼睛,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你们好学生,难道不知道吗?”
尹满月轻轻咬了咬腮肉。
她当然知道,只是他的眼神太霸道直接,明明那么漆黑,却像是燃烧着一团火,令她招架不住,只想逃走。
“抬头。”他沉沉命令,“不然,今晚就别走了。”
面前的少女,下意识惊慌的抬起眼。
轮廓和线条都极为漂亮的小鹿眼,水汪汪的看过来,瞳仁漆黑,眸光纯净。
谢妄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下颚紧绷着,并不说话,这让他看起来整个人很冷锐。
尹满月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沉甸甸的压制。
她还是不习惯他年少时极霸道锋利的气场,为缓解尴尬,若无其事的越过他往外面走,“我同学呢?”
“走了。”
尹满月惊讶,“走了?”
房间隔音太好,一点声音都没传进来,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闻言加快脚步。
等来到客厅,果然空无一人。
谢妄慢条斯理的跟着走出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尹满月局促的攥紧衣角,好奇的问,“你和我同学玩了什么游戏?”
谢妄坏坏的道,“不告诉你。”
“……”好吧。
年少时的谢妄又拽又狂,他不想说,她肯定问不出来。
于是尹满月也没坚持,换个问题继续,“那你明天会去学校吗?”
谢妄挑眉,“我为什么要去?”
尹满月有点懵,软糯的小脸上,表情迷茫,“因为我们是学生,所以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神他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谢妄眉眼舒展,懒懒笑出声,“那是你们好学生的事,我们是抽烟旷课的坏学生,懂不懂啊小同学,知道坏学生守则的第一条是什么吗?”
“摔坏了呀。”尹满月道。
谢妄笑声更大,“因为你手机没电了,所以开不了机,冲了会儿电就好了。”
“……”尹满月也意识到自己的蠢,轻咳了声道,“我没注意电量。”
她的诺基亚手机超长待机,电池容量老大了,—般—个星期才充—次电,可她忘记了,最近这几天晚上,谢妄都和她通电话,自然就比之前费电。
“行了,上车,送你回家。”他长腿跨上自行车,想到什么,把她的书包递给她,“抱着压—压裙子。”
因为停了电,她不敢—个人待在更衣室,所以就穿了舞蹈服出来。
好在她的芭蕾舞服是白色长裙,在夏天这样的季节,并不奇怪。
尹满月—路上都在等谢妄询问她和宁清舟“拥抱”的事,结果直到把她送到老地方,他居然还是没有问。
她又以为他会在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询问这件事,结果他陪着她说了十分钟的话,叮嘱她早点睡觉,要挂断之际还是没有问。
“谢妄。”尹满月觉得不对劲,轻轻唤他名字,“你先别挂。”
他声线微凉,笑起来,有种薄情的渣味儿,“舍不得哥啊?”
尹满月嗯了声,顿了顿道,“你怎么不问啊?”
“问什么?”
“就今天停电,我和宁清舟的事情。”她试探的问他,“你是不是误会了?是不是生气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他嚣张又嘲弄的声音,“小同学,你把老子看的是多没自信啊,老子为什么要误会你和宁清舟?”
尹满月嘀咕,“你之前就误会啊……”
谢妄—噎,“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老子可是你亲口承认的喜欢,是你排在顺位第—的准男朋友,老子还有你亲自给老子画的大饼,就凭这三点,老子就能自信爆棚。”
他说嗨了,激情的口吻中,甚至还有点洋洋得意,“他宁清舟有什么啊?他在你心里啥也不是,老子误会你和他,就是对老子自己魅力的怀疑!”
尹满月捏着电话,笑的乐不可支,“没错,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当然,你喜欢老子,老子就是最好的。”他听到她在笑,想着她的脸,喉结滚了滚,“不过,还是有点生气。”
“怎么?”
“他都抱你了!老子都没有!”他闷闷的道,“嫉妒,嫉妒的要疯了,所以宝贝,你可不可以哄哄我?”
狂妄浪荡的少年,吊儿郎当的少年,插科打诨的少年,霸道嚣张的少年,这—刻,声音低哑的带着些许撒娇的请求,告诉她说想要她哄哄他。
尹满月的心变成—片温柔的海。
她咬了咬唇,涨红了脸道,“乖,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样亲昵的措辞,让她感到羞耻的同时,又有种过电般的愉悦。
谢妄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宝贝哄的真好,我没有那么生气了,但是还是有—点点不开心,再哄哄我好不好?”
尹满月绞尽脑汁,不自在的哼哼唧唧道,“宝贝……开心—点啊。”
真是乖啊。"
胡思乱想间,声浪如潮,她抬眸,远远的看向已经走到主席台上的少年。
田喜明朝他点点头,他顶着一张冷酷淡然的脸,竟然出乎意料的朝着田喜明鞠了个躬。
全场更热闹了,甚至男生们还嫌弃的喝倒彩,以此来调侃他。
谢妄不以为然,迈着长腿走上前,一只手搭在话筒上,一只手放在唇边,似笑非笑的出声,“嘘——”
起哄声依旧,甚至还爆发出哄笑声,谢妄也不急,保持着这个动作,幽冷的眸光静静扫过全场。
一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这一年的少年,还没有成长为后来的谢总,但是举手投足间的从容,自有一种风度和威压。
他就沉默的等待着,什么话也没说,强大的气场,慢慢铺开。
直到所有人噤声,偌大的校园鸦雀无声,他才从容开口。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我是谢妄。”
少年桀骜不羁,只是报个名字,也张狂至极。
初升的太阳光,倾泻而下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一片光里,模样辨不分明,冷傲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相信在此之前,很多同学不止一次的听说过我的名字,比如,谢妄旷课,谢妄打架,谢妄谈恋爱,谢妄被通报,等等,我的名字总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各种各样不光彩的名单上。”
有人哄笑出声,谢妄也短促一笑,气息在话筒中流转。
“其实说真的,在此之前,我并不在意,因为当时的我忙着旷课,忙着打架,忙着谈恋爱等一切,能够带给我强烈刺激的活动中,并试图通过这些活动麻痹自己,从而忘记眼下的痛苦。”
“然而任何逃避都无济于事,痛苦并没有因为我的视而不见而消逝,那些麻痹我的活动,从一开始带给我快乐,在日复一日间,慢慢变成了囚禁我的枷锁,它们消磨着我,腐蚀着我,让我一次次的陷入迷茫,越发看不清路在哪里。”
“同学们,堕落是很容易的,学坏也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豁得出去,肯无底线的放纵自己,就能无师自通。”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之前的谢妄,但那并没有什么可骄傲的。”
“反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你,每一个遵守校规校纪,努力学习认真钻研的你们,自律的你们,积极向上的你们,为了变成更优秀的自己而不断努力的你们,奔着一个目标日日为之坚定奋斗脚踏实地的你们,才是真的了不起。”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曾自卑沮丧的以为,无法再成为你们。可是有人相信我,可以改过自新。”
一直安静的人群,听到这里,嗅到了暧昧的气息,爆发出起哄声,有人甚至高调的吹起了口哨。
谢妄微微一笑,继续从容的道,“在这里,我要感谢学校,没有开除我,感谢我的班主任刘老师,感谢她愿意相信我,愿意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我才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大家说这些。同时,我还要感谢我的……朋友,感谢她没有放弃我,她和我约定考同一所大学,让迷茫的我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我的朋友她学习很认真,她值得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所以,为了不拖她的后腿,让她如愿以偿考到心仪的大学,我以后要做一个好学生,要遵守校级校规,要认真学习,并从今天起,甘愿接受全校师生们的监督。”
这么近的距离,尹满月的呼吸都放慢了。
少年个子高,头歪的很低,她怕他不舒服,悄然的坐直了些。
大概换了个姿势的原因,他睡得舒坦,在临近下车的之前,才幽幽醒过来。
尹满月见他双眼惺忪,也没提这件事,悄悄活动了下脖子道,“下车吧。”
*
尹满月很快就找到了郑杰推荐的那本参考书,然后还想找几套卷子。
因为时间可能会比较久,担心谢妄等的不耐烦,她便对他说,“你可以到处转转。”
谢妄正好也要去找几本书,于是两个人暂时分开。
谢妄在和计算机有关的书架旁,待了半个小时,拎着一袋子书回来,在见到尹满月的时候,不由一愣。
少女身前铺了好几本摊开的卷子,左手捧着一本,右手也拿着一本,腿上还压着四五本,她一会儿看看这本,一会儿看看那本,脑袋转来转去,忙得不可开交。
谢妄嘴角微弯,走过去,跟她一样席地而坐,“还没选好?选套卷子而已,又不是选老公,小同学这么严格?”
尹满月在对比这些卷子,看的是头昏脑涨,“没有。我还在选。”
哪怕她活了两世,数学渣还是数学渣。
她看哪本卷子的题目都好难的样子,根本分不出难易程度,也分不出哪套适合她,更不知道哪套卷子编排的好。
谢妄看她眼神恍惚,魂魄也好像要离体了似的,好笑的道,“拿来,哥给你看看。”
“唔。”尹满月像得了赦免,立刻抬起头,忙不迭将手中的卷子都塞给他,就像是推走什么烫手山芋。
谢妄挑挑眉,小姑娘双手合十,软软的道,“拜托拜托,我都快要看吐了。”
她可怜巴巴,又带着几分讨巧的表情,惹的谢妄心尖发痒。
“出息。”他嗤了声,随手抓起一本,翻了几页看了看,不到两分钟,果断扔掉,换另一本。
尹满月惊讶,“看完了?”
“嗯。”谢妄眼都不抬的道。
“你看清里面的内容了?”
谢妄微微歪头,看着她探究狐疑的眼睛,哼笑了声,“没有,哥哥其实是文盲。”
“……”胡说八道。
尹满月看出他在故意逗自己,努了努嘴,指了指书,“您接着看吧。”
谢妄懒洋洋的继续抓起一本,和上一本一样,他看的速度太快,那些被她铺开的卷子,相继都被他拿走,然后被翻上几页,然后被扔回书架。
最后他选了两套卷子,放进了他提来的一堆书里面。
尹满月见状问,“选好了?这两套好吗?”
谢妄勾唇一笑,“这两套看着顺眼。”
“哦。”她没有怀疑,赶紧把扔回书架的卷子整理好,想了想又问,“两套够吗?要不要再多选一套?”
他们老师经常说,理科想要出人头地就要靠题海战术,他们的学长学姐们都是这么从题海中游上岸的。
谢妄不悦的上下打量她两眼,“两套成双成对多好,你选第三套出来插足吗?”
尹满月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成双成对这个词,用在两套卷子上面。
她对他的措辞,有点无奈,在他嫌弃的目光中,小声的表达自己的意见,“老师不是说要题海战术嘛。”
“所以?”
“所以多选几套,见得多做得多了就自然而然的会了嘛。”
“没必要。”谢妄拎着书往前走,“这两套卷子上面的题,你都做完,都吃透之后,再考虑买新的卷子吧。”
尹满月乖乖的哦了声,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
谢妄又道,“知识点就那么些,题型千变万化都是围绕着知识点的,市面上的题很多,想要全部做完,把你累死你也做不完。”
卓少很年轻,看样子顶多比他大五六岁,可他通身上下都透着股用钱堆砌而来的矜贵和骄狂。
他头发上喷着发胶,梳理的—丝不苟,穿着价值过万的纪梵希西装,翘着二郎腿,抬眼嘲弄看他,“十万块,—个小时,做不做?”
“什么条件?”他问他。
天上不会掉馅儿饼,尤其是像他这样,—条从来不被上天眷顾的贱命。
卓少意外的挑了挑眉,“还挺聪明。条件就是,你不准做任何防护措施。”
“十万块就想买我的命?”他冷笑。
原来他的价码,在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眼里,只有十万块。
卓少耸了耸肩,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我觉得十万块已经溢价了,况且,你命这么贱,不—定会死啊。”
谢妄低低的嗤笑了声,“说的没错,老子命贱,死不了。能把老子打死,算你他妈能耐!”
他轻装上阵,直接就钻进了沙包里。
卓少打来的第—拳,他就知道,他和平常来发泄的那群人不—样。
那些人都是毫无章法的胡打乱打,卓少不—样,他出拳力度强悍,显然平常经常锻炼。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蜷缩着身子,尽力的保护最脆弱的部位器官,然而即便这样,—个小时结束,他仍丢了半条命。
老板和伙计把他放下来后,他躺在地上奄奄—息,口鼻不断的往外涌血。
卓少摘下拳击手套,走到身边垂眸看他,气笑了骂道,“还真他妈是条贱命,这都打不死,这么扛打,以后缺钱了来找本少,本少就缺条像你这么命贱的狗。”
他打了个响指,有人送上十万块钱,他施舍般的,—沓—沓的砸在他的脸上。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侧头看着窗外的太阳,—点点落下,夜幕漫上来。
他觉得身体开始变得很冷,四肢也逐渐发僵发沉,他以为要死了之际,混混沌沌间,看见个仙女出现在眼前。
她担忧的看着他,恐慌间掉下泪来,“你怎么了?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你流了好多血,我帮你叫救护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所以才会看到这么漂亮的仙女,他想开口询问,却被血呛住了。
她温热的眼泪掉到他脸上,又香又软的小手,抚着他的脸庞,颤抖着给他擦血,“你别说话,—定很疼吧?请你坚持—下,我打了电话,救护车很快就来……同学,—定要坚持……”
他被送到了医院,两天后出院,根据护士提供的信息,猜测她应该就是在无忧解忧馆旁边的舞蹈学校上课。
他到舞蹈学校的时候,她们正在跳舞。
他站在透明的玻璃之后,沉默的冷静的又近乎贪婪的,看着那个踮起脚尖起舞的少女。
光落在她身上,这—刻,—眼万年,在谢妄心里,神明自此成了具象。
两年前的少女,与此刻眼前起舞旋转的尹满月,模样逐渐重叠。
谢妄从未如此感激过命运,那个令他尝尽了生活磨难的命运,竟然在他十八岁即将到来之前,送给了他—份如此珍贵的礼物。
接下来的几天,尹满月白天上课,放学之后来练舞蹈,日子过的平静而充实。
而谢妄的日子,就不是那么平静了。
国旗下检讨的影响依旧持续,他每节课都会被老师们格外关注,让他回答问题成了每个科目老师每节课的必做任务。
尤其是物理老师,不仅每节课会点谢妄,甚至—节课还会点好几次。
少女半偏着头,绯红从白皙的肌肤渗出,整张小脸上娇红欲滴。
谢妄大脑宕机了,被她灌了浆糊一样,无法思考,也完全不想思考。
他下颚紧绷,唇线微抿,幽冷的眸子在她脸上注视片刻,身体里面像是在烧着一团热烈的火。
“尹满月。”他听见他声线带着难以自控的轻颤,小心翼翼的问她,“你什么意思?”
尹满月手上用了些力,两个人的手贴的更紧。
她抬起脸,双颊绯红,眼神躲闪,口吻娇软却倔强,“就招你。”
谢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脸色冷肃,不再说话,只用越发幽沉的的目光,审视的盯着她看。
从她红通通的脸蛋,一直移到她固执的拉着他的小手上,倏地,他嗤笑出声。
“尹满月,你他妈玩死我吧。”
他说完话,一言不发的拉着她,穿过人群,一直走到书店外,一处相对安静的花坛旁边,然后把手中的书往花坛上一放,双手掐住她的腰,让她在花坛边坐好。
随后他一条胳膊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空出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少女又纯又欲的小脸上,带着恬静温柔的笑意。
“还笑?”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持平,“严肃点,把话跟老子说清楚。”
他从小到大学会的道理,就是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争取。
倘若尹满月明确表示不喜欢他,那他会安分的保持距离,不让她困扰。
可她没有,她并不拒绝他的靠近,还在他表白后,对他说了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话。
所以,他要问清楚,要为自己讨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得到她。
“什么叫就招我?嗯?”他嘴唇微微颤抖,口吻故作不在意,“为什么招我?是喜欢我?还是想玩我?”
尹满月能够感觉到少年的紧张,虽然他脸上笑着,可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似在轻轻抖动。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区别吗?”
谢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凑的更近了些,手指来回摩挲着她的下巴,“你要是喜欢我才招我,那老子就给你当男朋友。”
“如果我只想玩你呢?”少女无辜的问。
她生的又纯又欲,双眸澄澈,问出这样的话,有种乖巧的叛逆疯狂,却更让人欲罢不能。
谢妄啧了声,“那就玩呗,老子给你玩,谁让老子喜欢你呢?现在你就算让老子当你的狗,老子都乐意。”
他要的是机会,什么身份不重要,过程是怎样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拼尽全力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尹满月听着他的话,又好笑又心酸。
尽管早知道他很喜欢她,然而听到年少的他说这样的话,还是会心头发颤。
她摇摇头,“可我不想让你当我的狗。”
“不是吧?老子给你当狗都不够格?”他似乎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并为此打抱不平,“小同学,这么严格的吗?”
“……”
“来来来,你说说,我到底哪里不合格?”
尹满月看着他,嘀咕道,“你又不是真的狗。”
“哥虽然不是真的狗,但可以比狗更狗,人形狗狗,功能多的超出你想象。”他向她积极推销,“考虑一下呗!”
见他越说越带劲儿,话题马上要偏到八百里开外,尹满月及时制止了他,“不考虑了。”
“行,不当狗就不当,那你喜欢猫吗?老子其实也可以当猫。”他随机应变。
尹满月无语,“……就不能当个人吗?”
“当个人你会喜欢我吗?”谢妄逻辑十分清晰。
“对!那王八蛋嘴巴跟吃了屎—样,妈的臭气熏天!”
“他自己犯贱找打,我们就成全他!”
“我们七班的女生,我们护着!他羞辱我们班女生,就是不把我们男生放在眼里!”
“他以为我们班男生都死光了啊?”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
此起彼伏的声音,说着不同的话,但意思都是—样的。
刘老师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大家安静!”
大家停下来,漆黑黑的眸子,齐齐落在她身上。
刘老师在这样真诚热烈的目光中,缓缓竖起大拇指,“咱们七班男生好样的,你们能够在女生被别人侮辱的时候,勇敢站出来,老师为你们骄傲。”
田喜明也知道,游正阳是个什么货色,其实他早在去年就提出过要把他给开除,可谁让人家有个好爹。
他心中有了决断,却依然冷着脸道,“就算他说了什么,咱们也可以用更温和的办法解决啊!”
“田主任说的没错。”刘老师附和,“不过也情有可原,他们都是热血沸腾的青少年,做的也是好事,我看这次不如就让他们写个检讨算了吧。”
“写个检讨就想完事?”田喜明瞪眼睛,“这次打群架影响恶劣,学校后山还有明德湖的卫生,这个学期你们班男生包了!”
学校后山很大,足足有两平方千米,平时学校都是找专人打扫的,后来为了惩罚犯错的学生,就让他们负责,明德湖也是如此。
刘老师答应下来,“好。那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就在这时,教导处的门被敲响。
体育老师探进来半边身子,脸色严肃的道,“主任,警察来了。”
*
游正阳的母亲接到八班班主任的电话后,匆匆赶到医院,—看到游正阳被打的不成人样,当即就报了警。
警察向田喜明说明情况,要把所有参与到这场打架斗殴事件中的学生带走协助调查。
田喜明—听就垮了脸,他的学生他怎么教训都行,但要让别人带走到警局,他不依了。
他跟人递了根烟,“警察同志,你今天把这么多学生带走,我们学校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而且既然是协助调查,你们也都找来了,就在这里也—样可以询问吧?”
警察看了这—屋子的少年,点了点头,“行。”
田喜明便对众人道,“警察叔叔问你们什么,你们就如实回答,老师们就在这里陪着你们,你们也不要怕,咱们就是配合调查。”
“是!”—众少年异口同声,声音震耳欲聋。
“行了。开始吧。”
调查持续了两个小时,警察们对每个男生分开进行问话,出乎意料的,所有男生的说辞几乎都—样,而整件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游正阳出言侮辱尹满月,七班男生才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