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大,帐幔是冷灰色的,不像沈家卧房里那挂暖红的旧帘。
光线很暗,窗格上映着模糊的月影。
那个男人的脸依旧看不真切,可他的手格外清晰。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腹有一层薄茧。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缓缓碾过腕骨,极轻极慢。
她在梦里挣动,声音发颤。
“放开我。”
那人没有松手。
他俯下身来,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温热而潮。
温眠棠撑着床板坐起来,耳朵里嗡嗡地响,连窗外的虫声都听不见了。
她一把覆上身边沈子煜的胳膊。
沈子煜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怎么了……”
“做了噩梦。”
她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
沈子煜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含糊地哄了两句,翻过身去,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了。
温眠棠没有再躺下。
她坐在床头,借着窗纸外渗进来的月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梦中被按压的那块腕骨,好像还残着一点温度,退不干净。
那双手。
那种骨节修长的手。
珍宝阁那日,裴修晏接过掌柜递来的礼单,她低着头站在沈子煜身后,余光恰好扫过他伸出的右手。
很白,很瘦,指节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得不像话。
温眠棠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不可能。
那是天下最清正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了又掐,掐到齿尖磨得发酸才松开。
一定是近来偶遇了两回,加上沈子煜日日将那个名字挂在嘴边,她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联想。
这种想法本身便是一种亵渎。
她俯下身去,将脸埋进枕面里,耳根烫得发疼。
翌日一早,沈子煜又匆匆出了门。
巳时前后,一封烫金帖子从御史台转了过来。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列席,帖子的末尾多了一行小楷:因漕运案核查有功,特准治书侍御史沈子煜携妻赴宴。
批示上没有落款。
但能以七品之身破例入宫宴的恩典,京中有权做这个主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子煜当晚飞奔回家,鞋底的泥印从大门口一路踩到西厢。
“棠棠,宫宴,是宫宴!”
他把帖子举到她面前,手腕还在打颤。
“七品入宫宴,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他在屋里转了两三个来回。
“这是天大的体面。”
消息传到正房,李氏的脸色换了一副模样。
次日清晨,赵妈妈来传话时态度恭敬了许多。
“夫人说请少奶奶过去坐坐。”
温眠棠到了正房,李氏竟起身迎了两步。
“宫宴是大场面,穿戴上不能丢了沈家的脸。”
她说着转身打开自己的首饰**,从最上面那层取出一对银镶碧玉的耳坠,碧玉水头不算好,但镶嵌的工还算精致。
“拿去戴一日,回来再还我。”
温眠棠双手接过耳坠。
“多谢母亲。”
她注意到了那个字。
借。
回到西厢,温眠棠翻开衣柜,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摊到床上,翻了个遍。
那件鹅黄衫子穿过一次,再穿去宫宴太扎眼。
其余几件不是颜色暗沉就是料子寒酸,搁在五品以上的命妇堆里,像一块补丁。
晚翠急得在旁边直搓手。
“姑娘,要不去成衣铺赶一件?”
“只剩六日,赶不及。”
温眠棠将那件鹅黄衫子铺平在床上,又从柜底翻出一条水青色的六幅裙,两件叠在一处比了比。
她走到针线箩旁坐下,拣了一把拆线的小剪子。
“把领口改成小圆领,袖口收窄,加一道暗纹滚边,配水青裙,远看便像另一套。”
晚翠瞪大了眼睛,温眠棠已经低头开始拆线了。
剪子尖挑断旧线头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整夜。
改到第三日,衫子焕然一新。
小圆领露出锁骨下一小截线条,袖口收窄后加的那道暗纹滚边是温眠棠用碎布头裁出来的。
针脚藏在折边里,外面看只见一道浅浅的纹路,精巧得不露痕迹。
晚翠捧着衣裳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这一双手,比成衣铺的绣娘还巧。”
温眠棠站在铜镜前,将衫子比在身上。
铜镜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五官看不真切,只看得出身段纤细。
她放下衣裳,没再照了。
宫宴前一日,沈子煜破天荒地在酉时之前回了家。
他换上温眠棠备好的官服,在镜前左照右照,领口正了又正。
温眠棠上前替他拢平肩头的一道褶。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十指收紧。
“棠棠,等我再往上走一走,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的语气很慢,一字一句都咬得认真。
“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温眠棠抬头看他。
灯火映在他的瞳仁里,恳切得没有一点杂质。
她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是真心实意地信了这个人。
窗外暮色四合,西厢的灯火在纸窗上投出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影,安静地贴在一处。
同一时刻。
新都侯府内院。
冯晋从衣架上取下明日的朝服,双手平展着送到裴修晏面前。
玄色锦袍,金线暗绣祥云纹,腰间配白玉带钩,整套衣冠搁在紫檀架上,沉甸甸地压出百官之首的气度。
裴修晏目光从朝服上缓缓掠过,忽然开口。
“明日宫宴,沈子煜的座次排在哪一席?”
冯晋垂手答:“按品级,应在丙席末座。”
裴修晏拈起袖口一根金线,将它抿回绣面里。
“调到乙席。”
冯晋应了一声是,却没有抬脚。
裴修晏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
冯晋垂下眼,又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乙席在宴殿东侧,正对着首席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