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可不能动。
一来要留着开春买小猪,把她的养猪大业重新拾起来,二来也要防着家里有事。
毕竟家里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头疼脑热,人情往来,哪样不是钱?
手里有钱,心才不慌。
她说话的热气喷到了萧晏的耳后,让他耳垂都红了。
萧晏忽然道:“你可能,要给我花点银子了。”
陆弃娘:“你怎么了?”
“我肋骨似乎是断了。”
陆弃娘:“?!”
这个破虏将军,是纸糊的吗?
破破烂烂,等着她捡起来拼凑似的,稍不小心,又碎了……
于是,胡神医又被请来了。
他确认了萧晏的猜测。
“别乱动,我给你固定下,养着就行。”胡神医道。
话说到这里,都还算正常。
可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下次换个姿势,你这大体格子,不能硬坐他身上。”
萧晏听懂了,脸色瞬时红到发紫。
可是陆弃娘没懂。
她抱怨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谁能控制摔倒的姿势?我要是能控制,我就不摔他身上了。这不是给自己破财吗?”
“你是不小心摔倒在他身上?”胡神医将信将疑。
他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是不是多了点?
“否则呢?难道我还故意的?我和他什么仇什么怨?”
胡神医翻了个白眼,背起药箱往外走。
“等等,诊金多少,我给你。”
“怎么,有钱了?”胡神医回头看了她一眼。
“反正不能总赊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陆弃娘含糊道。
“五十两银子。”胡神医伸手。
陆弃娘眼神闪烁,“快走快走,回家过年。”
胡神医却不走。"
于是陆弃娘就自己胡乱贴在了各处。
萧晏只是小憩片刻,醒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些没有睡醒的朦胧。
但是当他看清楚正对着自己的墙上,贴着“春色满园”的时候,顿时清醒。
这,这不能贴在炕头上啊!
本来贴在院子里是极好的,贴在炕上,那意思就变得暧昧了。
可是,当他和陆弃娘说,要贴在院子里的时候,陆弃娘却道,“都一样,哪里都有春天,我看这就挺好。”
萧晏只能自我安慰,这家里,大概只有他会龌龊地联想。
那就当不存在吧……
陆弃娘进来之前,正在和大丫一起炸萝卜丸子,所以这会儿手上还有面,脸上也沾了一点。
萧晏指着自己的脸提醒她,“你这里,沾了面。”
陆弃娘下意识地抬手抹,结果越抹越多。
萧晏的手动了动,但是很快被自己吓到。
他怎么能生出,帮她擦拭干净的念头呢?
“行了,你再歇会儿,我去和大丫一起准备年夜饭去。”陆弃娘眼神里都是高兴,“今日我们炖鱼,熬白菜豆腐,包猪肉白菜的饺子,大家都敞开吃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期待的?
萧晏似乎也被这种快乐感染,对这顿粗糙的年夜饭,生出了几分期待。
陆弃娘刚要出去,就听大丫在外面道:“你是?来我们家有事吗?”
“我找陆弃娘,我是来送年货的!”外面又传来一个男人陌生的声音。
“送年货?”陆弃娘一脸懵懂,“谁呀?走错门了吧。”
不认识的人,谁给她送年货?
邻居之间你送我一条鱼,我送你十个鸡蛋,也不能等到除夕啊!
“没走错。”萧晏忽然出声。
他从炕上下来,和陆弃娘一起出去。
院子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憨厚,挑着担子。
见到陆弃娘,他就笑了,“是陆弃娘吧,我给你送年货来了。这是一只杀好的羊——”
他指着担子一头的箩筐道,“可新鲜的,今日刚杀的。”
“另外那边是些衣裳。”
陆弃娘刚想问为什么不认识要给她送年货,就听萧晏道:“只有这么多?”
他明明交代了要一些年货,怎么就送了一头羊来?
云庭真是从来没有靠谱过。
算了,他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
等见了面,要骂他。
陆弃娘和那送年货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这话,该这么说吗?
还有人当面嫌弃别人送礼送得少的?
倒是那男人先反应过来,同情地看着陆弃娘道:“我听松烟说了,你买了相公,这里不太好——”
他指着自己的头,“松烟说,不让我和你相公说话。你说好好的人,看着多好,怎么脑子就不好呢!”
陆弃娘:“……是松烟让你来送年货的?”
脑子不好的萧晏,这下真的不好了。
他能想明白,大概是松烟不想来人和他多说话,便这般说。
可是,真的很让人生气,不是吗?
更尴尬的是,他竟然以为来人是云庭派来的,还说了那句让他想起来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话。
还真有点脑子不好的样子……
“哎,我还没自报家门呢!”来人憨厚笑道,“我叫王三,在周府帮忙修房子。周府的魏嬷嬷,托我给你带这头羊和衣裳。除了买羊的钱,她还特意多给了二百个钱,让我找人替你把羊宰好了送来。”
陆弃娘一脸肉疼。
萧晏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肯定心疼那两百个钱。
如果可以,她宁愿要一头活羊加二百个钱。
但是她还是道:“辛苦您了,辛苦您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你嚷嚷什么,就你嗓门大?”陆弃娘推了她一把,“为什么救他?因为咱欠他的!郑婆子一直都那样,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她儿子,不必理会。”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她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骂人。”
“咽不下去,你也吐出来了。”陆弃娘没好气地道,“别人说什么,嘴长在她身上。至于外面的议论,谁背后不说人,谁背后不被人说?不算什么。”
她是真的不在乎。
她已经有了银子解决燃眉之急,这个年能过去了,心里正庆幸。
“还有,她提五公子,你跟着乱什么?”
“娘,五公子对您那么好……”
“五公子对谁都好。行了,我警告你,不许再胡说八道。人家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胡乱拉扯,小心雷劈你。你有耍嘴皮子那功夫,帮你大姐干活去。”
二丫恨恨地转身进屋,自己生闷气去了。
大丫紧张地看向陆弃娘。
“没事,就当耳边刮了一阵风,嗖,过去了。”陆弃娘轻松地道,“今儿弄点稠的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丫在饭桌上还在较劲,用筷子戳着米粒道:“不就是一两银子吗?老虔婆狗眼看人低。等着我赚到了银子,用银子砸在她脸上。”
大丫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默默赞同。
虽然她话少,但是今日也被气得不轻。
“那我等着你赚钱回来。”陆弃娘只当她开玩笑,笑着道,同时说了自己的打算。
年关将至,商铺关门,都回家过年了。
京城中的酒楼这些,都是不开的。
“我明日去状元楼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点小生意。”
“状元楼?那里有什么生意?娘,您不会要去卖笔墨纸砚吧,那可得大本钱。”二丫道。
三丫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娘,卖糖葫芦好不好?”
家里卖糖葫芦,她总是能吃到点糖渣吧。
想到许久都没吃过的甜甜的糖,三丫不由咽口水,大米饭都不香了。
陆弃娘道:“状元楼住的多是外地进京的举子,条件都不差。虽说过年时候,状元楼肯定还有饭菜提供,但是下人大都放回去过年,饭菜也就是将就吃饱。”
前几年,周府曾经邀请过进京的举子同乡去家里过年。
他们都埋怨状元楼过年饭菜糊弄。
彼时陆弃娘只是随口听了一句,现在想想,其中或许会有商机。
“可是娘,那也得要本钱。”大丫提醒她道。
“不要本钱。”陆弃娘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要用人的。到时候我让那些举人老爷自己列单子,给银子采买,我们去帮忙做不就行了?大丫你的厨艺肯定没问题。”"
“娘,您仔细些。”大丫扶着梯子紧张地仰望。
“娘,您可千万别上屋顶,屋顶经不住您分量。”二丫也紧张。
三丫则高兴地喊:“娘,娘,带我上去!”
戴冷卉看不见殷冰兰,只能听到扫帚扫过屋顶发出的声音。
积雪大块大块地落在院子里,跌得粉碎。
戴冷卉忽然想起,他盛名时被人称赞,“寒江孤影,玉山倾雪”。
如今,这雪终于零落成泥,但是却再也不是“寒江孤影”。
他好像,有了一个家。
晚上吃饭,又是糙米饭,水煮菜,二丫吃得不高兴。
“娘,都分牛肉了,今日好歹吃点肉。”
“昨日刚吃了羊肉,你当你是后宫的娘娘啊,还得天天吃肉。”殷冰兰没好气地道,“爱吃不吃。”
二丫闷闷不乐地往嘴里扒饭,一直碎碎念那被换成牛骨头的六两牛肉。
六两肉,都够全家喝上肉粥了,还能喝两碗!
没有人理她,她也就不吭声了。
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洗碗就去睡了。
戴冷卉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有些食不下咽。
他好像,让她们本就贫困的日子,雪上加霜。
为了给他补身子,他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
他想了想,喊三丫过去,要把鸡蛋拨给她。
三丫那么嘴馋,还管不住自己口水的年纪,看见他动作,却护着碗往后退,“不要不要,你吃,你生病了!”
“你快吃你的,早点好起来,帮忙干点活,比什么都强。”殷冰兰道,“对了,今日学的几个字,你们都记住了吗?”
大丫点头,三丫则有些心虚。
“回去再教教你妹妹。”殷冰兰对大丫道。
“好。”
晚上,殷冰兰洗了个澡。
因为戴冷卉在,她是在隔壁洗的。
戴冷卉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垂下了眼眸。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殷冰兰上炕就睡了。
戴冷卉本来还想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下。
戴冷卉睡得轻,所以一大早,殷冰兰小心翼翼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
“吵醒你了?”殷冰兰眼中带着期待,“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去!”
说着,她已经穿好自己的衣裳,伸手就要连人带被子把戴冷卉抱起来。
“等等——”戴冷卉阻止了她。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了二丫咋咋呼呼的声音。
“娘,娘,快来看啊!”
“这是成了。”殷冰兰喜上眉梢,“等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自己能下地了。” 戴冷卉道。
昨日见母女几个实在热闹,没有人盯着他,戴冷卉觉得身上有了几分力气,就扶着炕,尝试下地。
虽然没有站很久,但是这一次,他能站稳了。
他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学习走路。
“真的?”殷冰兰闻言喜出望外,“走几步我看看。”
戴冷卉:“……”
这话听得有点怪怪的。
“快,走几步。”
殷冰兰等得不耐烦,就自己帮戴冷卉套上衣裳鞋袜,像抱孩子一样,架着他的腋下把他从炕上抱下来,慢慢放到地上。
“你行吗?戴冷卉,你可别勉强。”
“比那瘸腿的乌龟,能强点。”戴冷卉扶着炕沿,幽幽地道。
嗐,这人怎么还记仇了?
殷冰兰见他真的能扶着炕沿慢慢走,高兴得连连夸胡神医。
“老胡还是厉害的,他说没事就没事。”
戴冷卉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神医”,就觉得这次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怀疑自己之前的饭菜之中被人下了药,所以他才会身体绵软无力。
来了几日,换了新的干净的饮食,他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大丫,二丫,三丫,你们的爹,能站起来了。”
殷冰兰耐心地扶着戴冷卉出去。
可能对他来说,能喘气就是“好着”。
陆弃娘正在院子里刮鱼鳞,闻言问道:“你看看用不用开个药方子?”
“我开方子,你有钱买药?”
“……会有的。”
“有钱先还我的!”胡神医没好气地道。
他慢慢悠悠地走出去,看着陆弃娘蹲在地上洗鱼,哼哼着道:“当初我婆娘没了,让你跟了我,你不肯。要是跟了我,是不是天天有鱼肉吃?”
“呸!”陆弃娘啐了他一口,“回头我告诉嫂子,看她晚上他让不让你上炕。”
“你看不起谁?”
“你。”
胡神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走了。”
“等等,鱼马上就收拾好了。”
“吃腻了,留着给你好相公补补,早点生个儿子。”胡神医扬长而去。
萧晏想,这个胡神医,言语之间分明是调戏陆弃娘。
陆弃娘的脾气,应该会翻脸吧。
但他又猜错了。
陆弃娘并没有生气,而是高高兴兴地准备炖鱼。
萧晏不明白。
然后他就问了陆弃娘。
“老胡啊,他就嘴贱,心眼好。”陆弃娘给他盛了一大块鱼,“他前头那个娘子没了之后,留下个女儿叫杜鹃,和二丫差不多大。我那会儿刚守寡,有人想替我俩说亲,我不乐意给人做后娘,就没答应。”
“不愿意给人做后娘?”萧晏看着坐在饭桌前等着她的三个养女。
“后娘不容易当,和大丫她们还不一样。进门当后娘,像抢了人家爹似的。我养她们几个,是让她们有了娘,那不一样。”
陆弃娘在米饭里倒了些鱼汤,“多吃点,好得快。老胡现在的娘子,还是我帮忙说的。胡家嫂子人好,尤其我生病之后,她经常来帮忙。”
“她不知道胡神医之前对你……”
“怎么不知道?难道还用瞒着?”陆弃娘坦坦荡荡,“我们俩又没成,怎么,还不来往了?”
人和人之间,又不是只有男女那点事。
萧晏想起了他平素所见,贵女们在赏花宴这种相亲会上你来我往的交锋,后院正室对小妾们那种微妙的提防和拿捏……
好像那些在他印象中就是女人之间关系的绝大部分。
陆弃娘与胡嫂子之间这种情况下的互帮互助,倒是没有。
好像底层的世界里,活着已经拼尽全力,避嫌什么,太过矫情。
“胡神医说你没事,那肯定没事。他吊儿郎当的,但是医术还是可以的。”陆弃娘又道。
萧晏没有做声。
大概吧。
吃了人家的鱼,他闭嘴。
陆弃娘回到饭桌前坐下,几个女儿才拿起了筷子。
她们在商量赚钱的事情。
“要不要去冰钓?”陆弃娘看着碗里的鱼,跃跃欲试,“现在年关,鱼可贵了。”
“算了吧,还不够受冻的。您再冻病了,吃药的银子都没有。”二丫撇撇嘴道。
陆弃娘:“……”
也是。
胡神医说了,她不能受冻。
“要我说,就去萧家要钱。”二丫又道。
陆弃娘看着大丫的脸色,瞪了她一眼。
二丫低头小声嘟囔着。
“娘,我的那块玉佩……”大丫轻声开口。
“不行!”陆弃娘打断她的话,“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你得留着。”
她把大丫养到八岁,忽然有人找来,说是大丫的舅舅。
倒也没和她抢大丫,只给大丫留了块玉佩,说是她娘的遗物。
陆弃娘没什么见识,对着那块玉佩只能说一句“怪好看的”。
值不值钱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大丫娘留下的,得给大丫留着。
二丫羡慕嫉妒:“我娘怎么就不来找我呢?说不定我出身富贵,被人偷了出来……”
她想过无数次,自己是被迫流落民间的公主,大家闺秀之类的。
她把腿骨像劈柴火般劈裂成两片。
热气裹着油脂香喷涌而出,指头粗的骨髓柱在寒风里凝出半透明脂膜。
她拿起一块骨髓柱,大笑着道:“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油脂,比肉金贵多了的油脂!
萧晏明白了她的意图,点了点头。
原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原本盯上的,就是这一副牛骨架。
陆弃娘自己飞快地把所有的骨头剁开,放进大锅里。
看着席子上油亮亮的一层,她还舍不得,让黄狗舔了一遍席子才觉圆满。
大丫要烧火,陆弃娘道:“不行,我来。”
熬油要用硬火,得烧柴火,而且时间要足够长,要一整天才行。
她自己坐在灶前烧火,目光熠熠,丝毫没有早起的疲惫之色。
灶地的火光映红了她的笑脸。
她甚至还哼着小曲,不时查看一下火势,小心调整。
很快锅就烧开了,水汽腾腾,她整个人也被笼罩在那层白雾之中,笑容灿烂。
香气随之而来,飘出去很远。
倘若不是今日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牛肉,这香气估计要把周围的孩子都吸引来。
三丫也不出去疯跑了,就坐在小杌子上,守着陆弃娘,口水流了一行又一行。
“娘,什么时候能喝汤了?”她问了一遍又一遍。
“小馋丫头,”陆弃娘笑着点点她的头,“明日才能吃呢!放心出去玩吧,就是家里吃只蚊子,也少不了分你的两条腿。”
“明日才能吃啊——”三丫有些失望。
陆弃娘便让大丫取了一块饴糖出来,用刀切成三块,“拿去。”
三丫高兴了。
二丫嘴里说着一块饴糖还得分三份,但是往嘴里塞得比谁都快。
大丫则把自己那一小块也给了三丫。
“你就惯着她。”陆弃娘笑道,又指着三丫的额头道,“姐姐疼你,以后你也要疼姐姐。”
“知道了!”三丫高兴地拿着饴糖出去显摆了。
二丫在后面喊:“不许给那些拖着鼻涕的孩子舔你的糖,恶心死了。”
三丫一溜烟地跑出去。
二丫闻着香气,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好久没有闻到这么香的肉香了。怎么还得等明天?您该不会留着过年吧。”
“就留着过年,不给你吃。”
明天二十八,后日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可真快。
大丫切了一个绿萝卜,分给娘和妹妹。
陆弃娘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丰盈,不由连连夸赞。
萧晏把窗户推开窄窄的缝隙,看着母女几人的热闹,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样的贫困,他没有经历过。
这样的温情,他更没有拥有过。
他从前是怎么过年的?
回忆变得有些模糊了。
年前他是无需准备什么的,过年的时候,他随着家里的长辈出去拜年,相互奉承,暗中攀比,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
后来离家上战场,每逢佳节倍思亲。
过年时候,军中都笼罩在一种浓烈的思念之中。
按照惯例,也会张罗众人杀猪宰羊,不过他是最忙的,得四处巡防,也极少参与这样的热闹。
倒也不是他端着,而是不习惯。
现在,陆弃娘带着她的女儿们,强行把他拉入了这份热闹之中。
感觉……也不错。
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陆弃娘一直守着灶到下午。
临近傍晚,她终于起身,“好了,明早再掀锅。”
她闲不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清扫了。
看着屋顶厚厚的积雪,她又担心继续下雪把屋顶压塌,出去借了梯子,回来扫屋顶。
她今日这般,其实自己心里是难过的。
她想要体面,却偏偏没体面出去。
“娘,您干什么这么肉麻?”二丫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您把银子给我,自己去歇着,我买药去!”
陆弃娘把那还没捂热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心都在滴血。
过日子啊,就像漏了水的水瓢,一边舀水一边洒。
攒钱,怎么就那么难啊!
每次当她觉得有点积蓄,可以松口气的时候,甚至不让她高兴多久,银子就有了去处。
罢了罢了,大概这就是她的命,操心劳碌,攒不下钱。
过年要多给财神磕几个头。
胡神医看着二丫,由衷赞道:“你这丫头,是个狠角色,日后前程无量。走,我陪你买药去。日后我也不求你给我做儿媳妇了,我家那个傻小子,三岁看老,压不住你。只盼着日后你发达了,记得提携提携他就行。”
“那肯定的。诊费您少收点呗,我一辈子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刚刚整理好情绪进来的三丫表示,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
看来放在哪里都行,她学到了。
胡神医:“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然后就被二丫推了出去。
三丫说一句“我也去”,也跟着跑回去。
大丫扶着陆弃娘,轻声道:“娘,您歇着吧。”
陆弃娘笑道:“我又没什么的。你别听胡神医吓唬人,我没事的……好好好,我歇着,大丫不哭,过年呢!”
她搂住大丫,“娘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娘舍不得死,娘得长命百岁,陪着你们。”
大丫低头咬唇,眼泪落在陆弃娘的肩头。
神情隐忍而悲伤。
萧晏把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从前他大概从来没有停下来,去关心这些事情,现在慢下来才发现,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着如此美好的闪光时刻。
不管是二丫那般直抒胸臆的爱,还是大丫隐忍克制的关心,都让人动容。
而最让人感动的,还是陆弃娘对她们不求回报的爱。
陆弃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杀牛的时候,她出手干脆利落,却不忘先挡住劳累一生的老牛的眼睛。
分牛肉的时候,她狡黠聪明,占了便宜回来津津自喜,却不忘分一碗牛油给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
她不计前仇,把萧大山救回来,大大咧咧,举重若轻。
可是现在,她抱着女儿,细心如发,体贴入微地轻声安慰。
她说:“大丫,咱们和萧家亲事做不成,和你没关系,是真的不合适。二丫厉害,但是你贴心,娘觉得,你们都是娘的福气。”
她担心大丫自责,所以温柔开解。
她确实很胖,不知道打扮自己,风风火火,比男人看起来还像糙汉子。
可是此刻,她深深打动了萧晏。
她让萧晏看到了女人伟大的另一面,那是不为人知的美好。
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甚至唾手可得。
但是高贵的灵魂,让人仰望珍视。
大丫去准备年夜饭,说什么不让陆弃娘动手,还让陆弃娘到炕上休息。
所以情况就变成了,陆弃娘和萧晏,在炕上一人占据一边,两两相看无聊。
陆弃娘:这尴尬的,让她想出去刨二亩地,抓十头猪。
最后,还是萧晏开口:“不用心疼银子。日后若是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你都可以去国公府卖给三少爷。”
说到赚钱,陆弃娘可就来了兴致。
“怎么,那三少爷那么纨绔?”
“嗯。”
“你认识他?”
“嗯。”萧晏提起过去,惜字如金,并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