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残废,不过不影响你生儿子。只要你小心些,别把人压死。”
众人大笑。
“都说便宜没好货,我今日算是知道了。”陆弃娘嘟嘟囔囔,上前弯腰探身进笼子里,直接把萧晏抱起来。
“轻得像一片树叶子似的,我看够呛能生儿子,倒要当个爹养着。”
陆弃娘生气了,把人扔进筐里,又回来舔着脸和官差商量退点银子。
“这是官家的生意,谁跟你讨价还价?”官差不高兴地道,但是想了想,还是从袖子里掏了几个钱出来,又喊其他官差,“兄弟们都凑点,咱们也能回去交差了。”
这倒是。
众官差最后凑了五十几个钱给了陆弃娘。
陆弃娘没想到还真能见到回头钱,对着众人点头哈腰,“等明年生了儿子,我给各位老爷送红鸡蛋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陆弃娘收好银子,从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压住了另一边竹筐,这才挑起筐子离开。
陆弃娘住在通化坊,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拥挤又喧嚣。
回家路上,很多人见她挑了个男人,都要侧目。
陆弃娘只当没看到。
然而回到通化坊,就遇到了很多熟人上前来打听。
陆弃娘也不隐瞒,大声地道:“我买了个相公呢!过几日办喜宴,各位一定来捧场。”
萧晏坐在筐子里,闻着筐里的猪粪味,神情麻木。
雪花渐大,一片一片飘落,筐子也和地面一样,渐渐白了,盖住了原来的肮脏。
“弃娘买相公了,弃娘买相公了。”
一群五六七岁的顽童嚷嚷着往陆弃娘家的方向跑。
陆弃娘本来就在发愁回家怎么交代,闻言骂道:“小兔崽子,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希望这条回家的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让她好好想想。
可是路再长也有尽头,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陆弃娘不自觉地握紧了扁担,努力挤出个笑意。
“大丫、二丫、三丫,娘回来了。”
竹筐里的萧晏,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寡妇无子吗?
然后他就看到三个,穿着一模一样蓝色粗布衣裳的女孩子,从高到低,整整齐齐站在破旧的蓬门之外,眼神震惊地看过来。
她们之中,大的十二三岁,中间那个十岁上下,最小那个不过五六岁模样。
“娘,您的猪没卖出去?不是,贩猪怎么变成贩人了?”二丫平时就是个嘴巴最快最厉害的,率先说话。"
“赵叔。”殷冰兰谢过他,“您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不瞒您说,我是来找松烟的,您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找找他?”
松烟是周府五公子身边的小厮,之前和殷冰兰就熟悉。
“你找松烟做什么?五公子他,这会儿已经去了直隶拜师,准备明年春闱,过年都不回来……”
殷冰兰尴尬笑笑,“五公子那神仙一样的人物,我找他做什么?我就找松烟。”
老赵头似松了口气,也叹了口气:“你等等,我找个人进去帮你喊。”
“哎,好,谢谢赵叔。”殷冰兰嘴甜。
等着松烟来的功夫,老赵头把自己荷包里的钱倒了出来,足有七八十个钱。
“弃娘,拿着。”他不由分说地塞给殷冰兰,“这是我今日得的,你拿着。我家那个母老虎,日日都搜刮我,所以我也就这么多,你别嫌少。”
殷冰兰连忙推辞,“不用,赵叔,不用,您这么大年纪,我花您的钱,遭天谴呢!”
“拿着,我让你拿着就拿着。去年我突发急病,我家那口子吓傻了,若不是你路过,背着我就往医馆跑,我这条命救不救得回来还两说。”老赵头道,“再说——”
他把烟袋往墙上磕了磕,“你这孩子我又不是不知道,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会再来周家。”
殷冰兰别开脸,“哪里有,您这话说的,我好着呢!”
老赵头硬把钱塞给她:“丫头,好好过。你的造化在后头。赵叔这辈子,看人就没看走眼过。”
“好嘞,承您吉言。等我有造化了,天天给您买最好的梨花白!”
她把钱收下了。
老赵头的婆娘,其实也是很好的人。
只是老赵头手里有点钱就偷偷买酒喝,他婆娘怕他喝坏了身体,这才管得严。
正说话间,松烟来了。
松烟见到殷冰兰,不假辞色,“你来做什么?”
殷冰兰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松烟,借我半两银子行吗?”
“不行。”松烟一口拒绝。
他今年才十八岁,生得高大,却还一团孩子气,气鼓鼓的时候像那河豚鱼似的。
“你就救个急,我赚到钱就还你。”
松烟想要骂她,但是看看老赵头在,便恨恨地把话咽下去。
“好松烟,帮帮忙。”
“我现在帮你,以后你能帮我吗?”松烟犀利地问。
殷冰兰沉默片刻,“只要是你的事情,我肯定帮。”
“你记着你说过的话!”松烟从腰间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她。
殷冰兰掂了掂,应该超过一两了。
见松烟要走,她连忙喊道:“松烟,等等,待我找个银戥子来称称!”
松烟没理她,扬长而去。
殷冰兰拿着银子,只觉烫手,暗暗想一定要尽快赚到钱,还给松烟。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年给过去。
殷冰兰想了想,先去街上买了五十斤糙米,五十斤面,一斤猪肉。
家里有病号,还是过年,怎么也要让孩子们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
见她买了东西回来,女儿们都很高兴。
二丫激动地道:“娘,您赚到钱了?”
“还没有,但是借来了。”
二丫脸上笑意顿时僵住,“您去跟谁借的?又给人赔笑脸了。”
“我借钱不赔笑脸,还要哭给人家看啊!”殷冰兰笑骂道,“我买了一斤猪肉,挂起来,留着过年咱们包饺子吃。”
“娘,”大丫笑着把肉接过去,“您忘了,要分牛肉呢!”
“我记得呢,不过我有自己打算。”
因为买了米面和肉,一家子都喜气洋洋的,总算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戴冷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跟着生出了些许欢喜。
没想到,这种欢喜,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认识的人,谁给她送年货?
邻居之间你送我一条鱼,我送你十个鸡蛋,也不能等到除夕啊!
“没走错。”萧晏忽然出声。
他从炕上下来,和陆弃娘一起出去。
院子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憨厚,挑着担子。
见到陆弃娘,他就笑了,“是陆弃娘吧,我给你送年货来了。这是一只杀好的羊——”
他指着担子一头的箩筐道,“可新鲜的,今日刚杀的。”
“另外那边是些衣裳。”
陆弃娘刚想问为什么不认识要给她送年货,就听萧晏道:“只有这么多?”
他明明交代了要一些年货,怎么就送了一头羊来?
云庭真是从来没有靠谱过。
算了,他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
等见了面,要骂他。
陆弃娘和那送年货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这话,该这么说吗?
还有人当面嫌弃别人送礼送得少的?
倒是那男人先反应过来,同情地看着陆弃娘道:“我听松烟说了,你买了相公,这里不太好——”
他指着自己的头,“松烟说,不让我和你相公说话。你说好好的人,看着多好,怎么脑子就不好呢!”
陆弃娘:“……是松烟让你来送年货的?”
脑子不好的萧晏,这下真的不好了。
他能想明白,大概是松烟不想来人和他多说话,便这般说。
可是,真的很让人生气,不是吗?
更尴尬的是,他竟然以为来人是云庭派来的,还说了那句让他想起来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话。
还真有点脑子不好的样子……
“哎,我还没自报家门呢!”来人憨厚笑道,“我叫王三,在周府帮忙修房子。周府的魏嬷嬷,托我给你带这头羊和衣裳。除了买羊的钱,她还特意多给了二百个钱,让我找人替你把羊宰好了送来。”
陆弃娘一脸肉疼。
萧晏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肯定心疼那两百个钱。
如果可以,她宁愿要一头活羊加二百个钱。"
萧晏听出来了,他们家和那个胡神医是相熟的。
吃过饭,陆弃娘刚洗完碗,胡神医就被三丫拉了进来。
“三丫,别跑,别跑,慢点,累死我了。”胡神医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道。
他身上背着药箱,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条大鲤鱼,鲤鱼很新鲜,在阳光下鳞片闪闪发亮。
“老胡,来就来呗,你看你这么客气,还提着东西。”陆弃娘笑道。
“呸呸呸,你还欠我二两银子的药钱不说,现在又盯上了我的鱼。这是别人给我的,我还没拎回家,就被你家三丫给抓来了。好你个三丫,是不是看上我的鱼了?”
胡神医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模样,和萧晏想象中的不太相符。
松垮垮的葛布衣襟沾着可疑的褐色药渍,乱蓬蓬的头发用半截竹筷随意绾着——那筷子头还粘着片干瘪的枸杞。
有些不靠谱的模样。
“找你来看病,你看你这么聒噪。”陆弃娘嫌弃道,上前接过鱼,“去吧,我帮你收拾好。省得回去嫂子还得收拾。”
胡神医把鱼递给她,提着鱼的手随意往身上一擦,就掀开帘子走进屋里来。
“啧啧,破虏将军?”他看着萧晏道。
“见笑了,鄙人萧晏。”
“倒是让陆弃娘捡到了便宜。”胡神医摇头晃脑地道,“来,手腕。”
萧晏默默地把手腕伸出来。
胡神医伸手搭上他的脉,凝思了片刻,“哦,什么事都没有,好着呢。陆弃娘,能生,不用愁!你只想着,怎么赚钱养相公就行了。”
萧晏:庸医……
他被人下毒,浑身都没有力气,在胡神医这里,成了“好着”。
可能对他来说,能喘气就是“好着”。
陆弃娘正在院子里刮鱼鳞,闻言问道:“你看看用不用开个药方子?”
“我开方子,你有钱买药?”
“……会有的。”
“有钱先还我的!”胡神医没好气地道。
他慢慢悠悠地走出去,看着陆弃娘蹲在地上洗鱼,哼哼着道:“当初我婆娘没了,让你跟了我,你不肯。要是跟了我,是不是天天有鱼肉吃?”
“呸!”陆弃娘啐了他一口,“回头我告诉嫂子,看她晚上他让不让你上炕。”
“你看不起谁?”
“你。”
胡神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走了。”
“等等,鱼马上就收拾好了。”"
她那般热心肠,不会出事。
“戴冷卉,你怎么出来了?你看看,摔坏了没?”
殷冰兰急匆匆进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哦不,不是摔倒在地,而是摔倒,叠在了戴冷卉身上。
两人头对脚,脚对头。
戴冷卉感觉自己被重重压进雪里,吃了一嘴的雪,冰得让人打冷颤,就连耳朵似乎都进了雪。
他似乎,受了内伤,胸腔被挤压得一点空气都没了。
殷冰兰,真的有点重……
“呸呸呸,”殷冰兰吐出嘴里的雪,滚到一边,“戴冷卉,你没事吧。”
戴冷卉觉得空气重新开灌入胸腔,整个人都轻松地活过来。
“没事。”他忍着身上的痛道。
“没事就好。我今日啊,真是一言难尽……不过结果是好的。来,我先扶着你进去,再跟你说。大丫,你给我看着野猪点,我弄完你爹就弄它。”
戴冷卉:“野猪?”
原来殷冰兰今日是去打野猪去了,所以回来才这么晚?
他脸上染上一层薄怒,很想教育她。
——她的行为,很危险。
但是转念再想,如果不是自己拖累,她又何至于此?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戴冷卉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动一下都疼。
可是他还是强忍着,在殷冰兰的帮助下回到了炕上。
他推开窗户,就见殷冰兰扛了一头野猪进来扔在院子里,得意道:“这头大野猪,得将近二百斤。一般野猪没有这么大的,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大丫在她身旁,哭得抽抽搭搭,说不出话来。
二丫在发火,“娘,您不是答应过我,不去深山吗?今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都吃点砒霜,一起去算了,谁还活什么!”
这泼辣的小辣椒,这张嘴就从来没饶过谁。
三丫抱着殷冰兰的大腿,哭得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娘不是故意的,走,进屋跟你们解释。”
殷冰兰受不了身上那么脏,先去换了衣裳,然后讲起了今日的来龙去脉。
她真的没往深山里走。
赚钱果然好,但是命更要紧。
但是她刚下了两个扣儿,就见到虎头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从山上下来。
“虎头!”她喊住了他。
虎头毕竟是个半大小子,遇到事情就慌了,这会儿哭得满脸都是泪,说是萧大山遇到了野猪,被野猪拱进了陷阱里。
他要救亲爹,但是萧大山骂他,让他赶紧跑,回去找人。
“……我这想着,救人如救火,就让虎头带着我去救他爹。”
结果就是,殷冰兰制服了野猪,甚至还是活捉,然后把野猪绑了起来。
她做了一副简单的担架,和虎头一起把受伤的萧大山抬了下来。
她还用藤蔓绕在自己身上,硬生生地把那头野猪给拖到了山下。
“我把虎头和他爹送回去,然后怕别人看见野猪眼红,扛着野猪就跑,一溜烟跑回家,累死我了。”
大丫正好要去里正家,和她撞了个正着。
娘回来了,安然无恙,和从前一样说说笑笑。
大丫刚才心里那些慌乱,瞬时就变成了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殷冰兰把猪放下,捂她的嘴,“大姑娘,可别哭了,别把人招来,咱们野猪就藏不住了。”
她可特意和萧大山父子说了。
救命之恩什么的不用提了,把野猪这件事烂在心里,就算报答她了。
她得了一头野猪呢!
戴冷卉见她眉飞色舞讲述着救人的过程,嘴角不由勾起。
但是胸前传来的疼痛,却又让他蹙眉。
“娘,您救他做什么?还黑我们家二十两银子的彩礼呢!”二丫气愤道。
“娘,您仔细些。”大丫扶着梯子紧张地仰望。
“娘,您可千万别上屋顶,屋顶经不住您分量。”二丫也紧张。
三丫则高兴地喊:“娘,娘,带我上去!”
戴冷卉看不见殷冰兰,只能听到扫帚扫过屋顶发出的声音。
积雪大块大块地落在院子里,跌得粉碎。
戴冷卉忽然想起,他盛名时被人称赞,“寒江孤影,玉山倾雪”。
如今,这雪终于零落成泥,但是却再也不是“寒江孤影”。
他好像,有了一个家。
晚上吃饭,又是糙米饭,水煮菜,二丫吃得不高兴。
“娘,都分牛肉了,今日好歹吃点肉。”
“昨日刚吃了羊肉,你当你是后宫的娘娘啊,还得天天吃肉。”殷冰兰没好气地道,“爱吃不吃。”
二丫闷闷不乐地往嘴里扒饭,一直碎碎念那被换成牛骨头的六两牛肉。
六两肉,都够全家喝上肉粥了,还能喝两碗!
没有人理她,她也就不吭声了。
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洗碗就去睡了。
戴冷卉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有些食不下咽。
他好像,让她们本就贫困的日子,雪上加霜。
为了给他补身子,他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
他想了想,喊三丫过去,要把鸡蛋拨给她。
三丫那么嘴馋,还管不住自己口水的年纪,看见他动作,却护着碗往后退,“不要不要,你吃,你生病了!”
“你快吃你的,早点好起来,帮忙干点活,比什么都强。”殷冰兰道,“对了,今日学的几个字,你们都记住了吗?”
大丫点头,三丫则有些心虚。
“回去再教教你妹妹。”殷冰兰对大丫道。
“好。”
晚上,殷冰兰洗了个澡。
因为戴冷卉在,她是在隔壁洗的。
戴冷卉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垂下了眼眸。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殷冰兰上炕就睡了。
戴冷卉本来还想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下。
戴冷卉睡得轻,所以一大早,殷冰兰小心翼翼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
“吵醒你了?”殷冰兰眼中带着期待,“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去!”
说着,她已经穿好自己的衣裳,伸手就要连人带被子把戴冷卉抱起来。
“等等——”戴冷卉阻止了她。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了二丫咋咋呼呼的声音。
“娘,娘,快来看啊!”
“这是成了。”殷冰兰喜上眉梢,“等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自己能下地了。” 戴冷卉道。
昨日见母女几个实在热闹,没有人盯着他,戴冷卉觉得身上有了几分力气,就扶着炕,尝试下地。
虽然没有站很久,但是这一次,他能站稳了。
他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学习走路。
“真的?”殷冰兰闻言喜出望外,“走几步我看看。”
戴冷卉:“……”
这话听得有点怪怪的。
“快,走几步。”
殷冰兰等得不耐烦,就自己帮戴冷卉套上衣裳鞋袜,像抱孩子一样,架着他的腋下把他从炕上抱下来,慢慢放到地上。
“你行吗?戴冷卉,你可别勉强。”
“比那瘸腿的乌龟,能强点。”戴冷卉扶着炕沿,幽幽地道。
嗐,这人怎么还记仇了?
殷冰兰见他真的能扶着炕沿慢慢走,高兴得连连夸胡神医。
“老胡还是厉害的,他说没事就没事。”
戴冷卉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神医”,就觉得这次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怀疑自己之前的饭菜之中被人下了药,所以他才会身体绵软无力。
来了几日,换了新的干净的饮食,他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大丫,二丫,三丫,你们的爹,能站起来了。”
殷冰兰耐心地扶着戴冷卉出去。
陆弃娘低声对萧晏道:“人人都觉得别人过得好,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现在这样,也别怪别人不帮你,说不定是人家也有难处。”
萧晏没说话。
云庭能有什么难处?
他这辈子最大的难处,应该是找不到苦吃。
陆弃娘是误会了。
她以为云庭拒绝帮助自己。
但是其实,听二丫的话,应该是云庭被家里人关了起来。
要防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也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家人肯定要先保护好他。
萧晏现在有些明白,什么是一家人了。
“指望别人不行,我也从来没想过靠别人。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都靠不住。”
陆弃娘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原本以为靠着教书的公公,一家人可以体面生活,结果公公一病不起。
以为婆婆待自己像女儿,弥补了她缺失的母爱,结果公公走后,婆婆也抑郁而终。
一年之内,她和张鹤遥送走了两位长辈。
她以为张鹤遥可以读书出人头地,甚至还可耻地做过凤冠霞帔的梦。
但是结果呢……
他们一家三口地下团聚,撇下自己在人间。
想起故去的亲人,陆弃娘眼圈有点红。
“萧晏,你不用担心。我既把你买回来,肯定能养活得了你。你不要去联系从前认识的人了,大家都不容易。”
她不忍心说,捧高踩低,人情冷暖,都是她自己经历过的。
萧晏现在已经很难了,别再伤上加伤。
萧晏“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是他错了。
他竟然不如陆弃娘一个女子。
陆弃娘从来没有对命运低过头,再难,她也要自己挣条路出来。
他现在已经被发卖为奴,想要赚钱,那就靠自己。
陆弃娘一个女子都能干活,他不能吗?
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就做多少力所能及的活。
比如现在,他可以执笔,那年后找一份抄书的营生,应该多少可以补贴家用。
萧晏觉得,陆弃娘像个小太阳,时刻都是温暖的。
“行了,这是翻篇了,以后都不提了。二丫那丫头,有口无心的,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是我让她白跑一趟。”
正说话间,二丫换好了新衣裳出来,高兴地在院子里转圈圈。
“娘,好看吗?”
“好看好看,我的小祖宗啊,你别转了,回头转得头晕摔倒,弄脏了新衣裳。”陆弃娘笑道。
“放心吧,我才舍不得让我新衣裳摔在地上呢。”二丫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绣花,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娘,新衣裳哪里来的?是不是您之前就帮我买好了,故意不告诉我,想过年时候给我个惊喜?”
陆弃娘含糊其辞,“嗯……反正你高兴就行。”
这时候,三丫却兴高采烈地道:“不是娘买的,是魏嬷嬷托人送来的。我们都有,我的衣裳里,还有个香囊,装了松子糖呢!二姐,给你一块!”
她嘴里还含着一块,难为她含着糖,口齿却还清楚。
二丫的脸却一下子拉下来,“谁要她的东西!娘,我们不要,我这就脱下来,还给她去!”
萧晏意外。
新衣裳,几乎已经成为二丫的执念。
现在听说是魏嬷嬷送来的,她竟然不肯要了?
二丫甚至还迁怒三丫:“吃吃吃,就知道吃!香囊给我!一起还回去!我们不要她的脏东西!”
“二丫,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里脏了?”陆弃娘嗔怪道。
她就担心,二丫听到魏嬷嬷会炸毛,没想到这丫头,比自己想象中反应还激烈。
“我嫌她的心脏。”二丫啐了一口,转身就要进去脱掉新衣服。
这时候,陆弃娘拉住了她。
“二丫,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而且在那件事情之前,娘是不是就告诉你,我们要离开周府了?也没什么,反正我们都走了。”
“走了也不能被人泼脏水!退一步讲,您愿意帮她是您好,可是她也没跟您商量,直接把脏水泼您身上,我这辈子都看不上那个腌臜的老东西!”
“二丫。”大丫从厨房出来,皱眉对她摇摇头,“换下新衣服,到厨房来给我帮忙。我既要做饭,又要帮娘熬药,忙不过来。”
她连哄带骗地把二丫送进房间,小姐妹俩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陆弃娘又叹了口气,看向萧晏,欲言又止。
萧晏道:“你不想提起,就不用提,我不问。”
谁都有过去。
如果提起是揭开伤疤,那就算了,让伤口继续愈合吧。
“也没什么不想提的。其实就是一件小事——走吧,进屋说去,你身体弱,不能一直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