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没想到陆弃娘的身世如此凄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写成了行七的七。”
“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这用什么对不起,你不知道我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家的事情,这不正常吗?”陆弃娘根本不在意。
“不过说起来,我爹娘把我丢了,说不定还很对呢。”
“为什么?”
“因为我命硬。”陆弃娘自嘲地道,“你猜外面怎么说我?他们说,娶个悍妇回家,鸡犬不宁;但是娶了陆弃娘回家,是鸡犬不留。”
“个人命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萧晏道,“倘若真有命硬一说,那你直接把你投入敌营,何须我方将士出生入死?”
陆弃娘哈哈大笑。
“好好好,果然还得是你们读书人的嘴。以后谁再说我,我就这么顶回去。其实我也不信那些。我坦坦荡荡,从来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好人有好报才对。”
好人有好报吗?
萧晏心中苦涩,那他是作恶多端,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其实今日他有些醍醐灌顶般的豁然开朗。
起因是他躺在那里装死,听着两个女孩子声嘶力竭的假哭,忽然想到,人死之后,原来是这种感觉。
就是外界不管什么声音,对他都再无影响。
从前坚信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为声名所累,结果呢?
爱惜羽毛,反倒适得其反,落得声名狼藉下场。
为名声而活,为名声所累,为人所利用……这就是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稀里糊涂的前半生。
“既然这张纸都废了,那你再帮我个忙,给大丫二丫三丫她们,起几个正经名字。”
萧晏想了想,依次在纸上落笔。
昭昭。
灼灼。
皎皎。
他一个一个念给陆弃娘听。
虽然他来得时间并不长,但是已经对陆弃娘和她三个女儿的性格已经有所了解。
三个女儿,虽然性格各异,但是她们身上,都折射出了陆弃娘的影子。
昭昭继承坚韧,灼灼放大血性,皎皎升华生命力。
陆弃娘只会说“好好好”了。
“萧晏,你就是除了我哥之外,最有学问的人了。”
萧晏缄默。
陆弃娘已经欢天喜地地拿着纸张出去给三个女儿看了。
她的女儿们,都有了好听的名字。
不过她还是觉得大丫二丫三丫顺口。
晚上全家喝上了肉粥。
不过人多粥少,每个人只有一碗。
二丫喝完肉粥,意犹未尽:“娘,明日分牛肉,晚上咱们回家熬牛肉粥行吗?我还没吃过牛肉呢!”
过年可真好啊,天天都有肉腥。
“明日我有安排,吃完帮忙洗碗去。”
二丫哼了一声,“我嗓子疼。”
她今日可是赚了钱的。
“洗碗不用嗓子。”
二丫不吭声了。
三丫把碗都要舔干净了,陆弃娘把自己剩下的半碗给她。
三丫看看大丫二丫,不敢要,把碗推还给陆弃娘,“娘,我吃饱了。”
“看你大姐二姐做什么?你最小,长身体的时候,吃吧。”
“您身体不好,还该养身体呢!”二丫翻了脸,“说好一人一碗,怎么就得给她留?”
大丫也道:“娘——”
陆弃娘没办法,只能自己把剩下的肉粥喝了,“等着,明日我们喝牛肉汤。”
晚上,她把所有的铜钱倒在桌上,两眼放光开始数。
铜钱碰撞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宛若天籁。
她把一百个钱用绳子串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数了几遍再串。
总算数明白之后,萧晏发现她又去“挠门”。
“你在记账?”他忍不住好奇地问。
缺钱就挠门,有钱还挠门,所以他才会有这种猜测。
“一车才装这么几箱,我自己一会儿就搬完了。”
“你们别挡路,我来扛,你们负责在车上整理固定。”
等出去找人那人,带着好容易找到的十几个精壮劳力回来的时候,马车都已经停在了状元楼外面,准备出发了。
“这,这——”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装得满满的马车。
“这位老爷,我搬完了。”陆弃娘一脸骄傲。
亲眼见证过她实力的所有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表示今日开了眼界。
陆弃娘还谦虚几句:“没什么,就是比别人力气大了些。”
但是她心里是骄傲的。
她这身力气,等开春运河开了之后,就算去码头扛麻袋,一个人抵四五个,养活一家几口,不在话下。
不就多萧晏一个男人吗?
没关系,再来几个,她都能养活,陆弃娘膨胀地想。
“出发,赶紧出发!”那人激动地道。
可是被他找来的那些人不答应了,纷纷骂娘。
行商在外,都是和气生财,而且问题还解决了,赶得上城门关闭之前出城,所以那人就给每个人补偿了五十文钱。
而陆弃娘,却足足拿到了一两银子。
是银子,不是铜钱!
是一两一个的白胖胖的银锞子!
马车远去,车屁股都看不到了,陆弃娘还在原地,拿着那银锞子,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两银子,来得也太容易了些。
她今日,可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
银子她舍不得花,但是今日出门,她是带了一百多个钱的。
她决定去“挥霍”一把。
可是好运气,似乎都是接踵而至的。
她还没走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小娘子,问你一件事情。”两个书童模样的人拦住她。
陆弃娘听他们的口音,好像不是京城人士,以为他们要问路,便热情地道:“说吧。”
京城的路,她包熟的!
“你多少斤?”
陆弃娘还以为她听错了。"
“钱呢?”
“喏,炕上坐着呢。”殷冰兰指着戴冷卉道。
戴冷卉顿时觉得脸烧了起来。
“不是,您真的只剩下那么多银子了?就没藏着?”二丫一脸震惊,眼神很受伤。
她满心期待今年过年能有一身新衣。
对她来说,可以在家吃糠咽菜,但是出门必须光鲜体面。
“真没了……”殷冰兰安抚她道,“但是娘答应你,娘赚到钱,立刻给你补上。娘一身力气,怎么都能赚到钱哈,乖——”
二丫的眼圈瞬时就红了,放下筷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房间。
片刻之后,她嚎啕大哭的声音传来。
殷冰兰听着心里酸酸的,可是她也变不出钱来,只能叹气。
大丫道:“娘,我去看看二妹。”
殷冰兰却按住她,“别去,故意哭给我们听的。你去了也落不到好。”
说完,屋里的哭声似乎低了一些。
“行了,都别吵了。”殷冰兰装出虚弱的样子,“我头怎么这么晕。”
“娘!”
三个女儿顾不上吵架,连二丫都回来,一起过来扶着她。
“娘,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大丫道。
“我看是被二姐气的。”三丫吐吐舌头。
二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胡说。娘,您怎么样了?明日我就去找胡神医给您再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晕。”殷冰兰松了口气,趁机对二丫道,“你放心,娘答应你的,一定作数。就是过年前攒不到,年后娘也一定补给你。”
二丫闷闷不乐地道:“您手头真没钱了?都买那个人了?”
“嗯。”
“您真傻。”
“娘不傻,能有我们?”三丫道,“你又把娘气成这样,二姐不乖,二姐最坏。”
“张三丫,你要打架是不是?”
“我才不怕你呢!爹,你看我咬她!”
殷冰兰:救命啊!
戴冷卉坐在炕上,看着四个女人的战争,目光中有些茫然。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正常不是母慈女孝,姐妹相亲吗?
“行了,都别吵了。”大丫开口,“让娘好好休息。娘,您……”
她看了看大炕,那是殷冰兰平时休息的地方,现在鸠占鹊巢。
目光落在戴冷卉身上,她很快把视线收回。
“我和大丫睡吧。”殷冰兰道。
“娘,您打呼噜,大姐睡不着。”三丫道,“您和爹不住一个屋吗?”
别人家的爹娘,都是要睡在一处的。
殷冰兰还是坚持要去和大丫睡。
结果三丫开始哭起来。
“娘,我就知道您找了个假爹来骗我,我爹是不是死了?我果然是没爹的野种,呜呜呜……”
外面很多恶劣的谣言,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阴影。
“什么野种?谁说的?”二丫柳眉倒竖,“你告诉二姐,哪个说的,看我不去砸了他们家的锅!”
殷冰兰:“……行了行了,我们住一起,你们快吃,吃完饭早点歇着去,免得浪费灯油。”
她今日是真的累了。
大丫和二丫收拾了碗筷,又各自回去。
三丫舍不得走,托腮靠在炕边,看着躺在炕上的戴冷卉,嘴里念念有词:“我有爹了,我有爹了。”
殷冰兰被她闹得头疼,把她撵走。
隔壁的响动很快就安静下来,三个女儿应该都躺下了。
殷冰兰坐在炕边和戴冷卉说话。
“……你一床被子,我一床被子,这么大的炕,中间再躺两个人也够了。”
戴冷卉没说话。
他寄人篱下,有什么反对的资格?
殷冰兰却以为他介意,忍不住骂道:“真矫情。”
她腾腾腾地出去,很快又把之前的木盆拖了进来,又打了温水来。
戴冷卉愣住——她,她要当着自己的面洗澡?
戴冷卉扭头看向窗户,耳根子红了,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众人大笑。
“都说便宜没好货,我今日算是知道了。”陆弃娘嘟嘟囔囔,上前弯腰探身进笼子里,直接把萧晏抱起来。
“轻得像一片树叶子似的,我看够呛能生儿子,倒要当个爹养着。”
陆弃娘生气了,把人扔进筐里,又回来舔着脸和官差商量退点银子。
“这是官家的生意,谁跟你讨价还价?”官差不高兴地道,但是想了想,还是从袖子里掏了几个钱出来,又喊其他官差,“兄弟们都凑点,咱们也能回去交差了。”
这倒是。
众官差最后凑了五十几个钱给了陆弃娘。
陆弃娘没想到还真能见到回头钱,对着众人点头哈腰,“等明年生了儿子,我给各位老爷送红鸡蛋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陆弃娘收好银子,从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压住了另一边竹筐,这才挑起筐子离开。
陆弃娘住在通化坊,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拥挤又喧嚣。
回家路上,很多人见她挑了个男人,都要侧目。
陆弃娘只当没看到。
然而回到通化坊,就遇到了很多熟人上前来打听。
陆弃娘也不隐瞒,大声地道:“我买了个相公呢!过几日办喜宴,各位一定来捧场。”
萧晏坐在筐子里,闻着筐里的猪粪味,神情麻木。
雪花渐大,一片一片飘落,筐子也和地面一样,渐渐白了,盖住了原来的肮脏。
“弃娘买相公了,弃娘买相公了。”
一群五六七岁的顽童嚷嚷着往陆弃娘家的方向跑。
陆弃娘本来就在发愁回家怎么交代,闻言骂道:“小兔崽子,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希望这条回家的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让她好好想想。
可是路再长也有尽头,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陆弃娘不自觉地握紧了扁担,努力挤出个笑意。
“大丫、二丫、三丫,娘回来了。”
竹筐里的萧晏,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寡妇无子吗?
然后他就看到三个,穿着一模一样蓝色粗布衣裳的女孩子,从高到低,整整齐齐站在破旧的蓬门之外,眼神震惊地看过来。
她们之中,大的十二三岁,中间那个十岁上下,最小那个不过五六岁模样。
“娘,您的猪没卖出去?不是,贩猪怎么变成贩人了?”二丫平时就是个嘴巴最快最厉害的,率先说话。
陆弃娘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好开口。
旁边的顽童们看热闹不嫌台子高,大声嚷嚷道:“你娘给你们买了个爹回来!”
三个女孩子一脸不敢置信。
陆弃娘有些面色不自然地挠挠头,指着筐子里的人道:“喊爹。”
萧晏:“……”
“娘,您在做什么!”二丫气得直跺脚,“卖猪的钱呢?您不是答应过年给我做新衣裳的吗?”
大丫平素最持重懂事,这会儿也是懵懵的,闻言拉了她一把,“咱们回家再说,别让人看笑话。”
三丫呆呆的,看看吵闹的二姐,又看看陆弃娘筐子里的萧晏,一脸茫然。
众人则指指点点,问东问西。
陆弃娘喜气洋洋地对众人道:“过几日我请客,别忘了来喝杯水酒。”
她把人挑进了家里,大丫连忙关上门,挡住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
陆弃娘家里住的是三间正房带个东厢房。
三间正房,她占正屋,东屋是大丫,她是大姑娘了,要有自己的房间。
西屋是二丫和三丫住。
东厢房做厨房,兼放杂物,西边搭个棚子,下面是空荡荡的鸡窝。
"
“那叫草书。我现在写的,是楷书。”
萧晏耐心地给她讲几种字体。
陆弃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一团乱的是草,稳稳当当的是楷,压扁了的是隶,……”
萧晏眼中带笑,赞许地点头:“你悟性极好。”
“啊?”陆弃娘惊喜地看着他,指着自己,“我悟性好?萧晏,你可真会哄人。我哥说,没见过我这么笨的人,哈哈哈……”
“你不笨,你很聪明。”
“嘿嘿,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夸得我心里都要开花了。”陆弃娘脸上浮出一抹不好意思,“我哥也很厉害,他在外人面前,说话办事都可厉害了。”
可是他嫌弃你,你还这般高兴,萧晏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你看你喜欢哪种字体?”他问陆弃娘。
“楷!楷正经,草不正经,隶又像被压扁了,不好不好。”
“好。”
萧晏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陆弃娘就在一旁认真看。
可是当萧晏问她可否的时候,她又会不自然地把目光挪开,“我就认识个劈叉,能看个什么出来,你说行就行。”
(贺长恭:谁在蛐蛐我?谁还记得《二嫁糙汉》里,劈叉都不认识的狗剩?)
“劈叉?”
“就是个‘人’,我就认识这一个字。”陆弃娘道。
萧晏笑了。
这倒是形象。
他看出来陆弃娘其实很想认字,但是大概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就不动声色,每写一个字都念出来。
“六——畜——兴——旺——”
“五——谷——丰——登——”
“春——色——满——园——”
陆弃娘嘴唇轻轻动着,默默地记。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我的‘肥猪满圈’呢?”
“六畜兴旺就可以。”
“不要不要,我就要‘肥猪满圈’。我都听不懂的,猪更听不懂。”
萧晏哭笑不得:“也不是给猪看的。”
“我念给它们听,让它们多吃多睡快点长肥。我可会养猪了,”陆弃娘神采飞扬,“萧晏,我跟你说,猪特别聪明……”
提起猪,她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从给母猪接生说到小猪育肥,又说到预防猪瘟……"
她说话的热气喷到了萧晏的耳后,让他耳垂都红了。
萧晏忽然道:“你可能,要给我花点银子了。”
陆弃娘:“你怎么了?”
“我肋骨似乎是断了。”
陆弃娘:“?!”
这个破虏将军,是纸糊的吗?
破破烂烂,等着她捡起来拼凑似的,稍不小心,又碎了……
于是,胡神医又被请来了。
他确认了萧晏的猜测。
“别乱动,我给你固定下,养着就行。”胡神医道。
话说到这里,都还算正常。
可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下次换个姿势,你这大体格子,不能硬坐他身上。”
萧晏听懂了,脸色瞬时红到发紫。
可是陆弃娘没懂。
她抱怨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谁能控制摔倒的姿势?我要是能控制,我就不摔他身上了。这不是给自己破财吗?”
“你是不小心摔倒在他身上?”胡神医将信将疑。
他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是不是多了点?
“否则呢?难道我还故意的?我和他什么仇什么怨?”
胡神医翻了个白眼,背起药箱往外走。
“等等,诊金多少,我给你。”
“怎么,有钱了?”胡神医回头看了她一眼。
“反正不能总赊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陆弃娘含糊道。
“五十两银子。”胡神医伸手。
陆弃娘眼神闪烁,“快走快走,回家过年。”
胡神医却不走。
他又问了一遍:“陆弃娘,你手里是不是有了银子?”
“没多少。”陆弃娘忙道,往外推他,“你娘子等着你回家贴春联呢。”
“有多少?”胡神医抱着门框不肯走。
萧晏觉得这两个人话里有话,而陆弃娘明显心虚,好像故意瞒着什么。
“我哪里有钱?养活这么多张嘴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钱剩下?”
胡神医急得脸红脖子粗,偏偏他又瘦,尖嘴猴腮,看在萧晏眼里,就像一只恼羞成怒的猴子。
“陆弃娘,我告诉过你,你这病没全好。四五十两银子是保命,要想痊愈,还得四五十两!你有钱了赶紧给我,我去给你买药。你留着钱下崽儿吗?你也不怕自己有命赚,没命花。”
“胡神医,你说什么?”
二丫进来,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我娘的病还没好?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大过年的,你咒我娘!”
“我咒你娘?你怎么不咒别人?”胡神医也生气了,这是对他职业道德的质疑,“我是今日才告诉你娘的吗?当日我救她,我就……唔唔——”
原来陆弃娘捂住了他的嘴。
“没事,二丫,你听他胡咧咧,他喝多了。”
“娘,你放开他。”二丫咬着牙,满眼是泪,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陆弃娘。
陆弃娘非常怵这个小辣椒,讪笑道:“没事,娘没事。”
“你放开他!”二丫的眼泪夺眶而出,跺着脚道,“你不放就是心虚!好,你不放是不是?”
她一头就往墙上撞去。
萧晏震惊,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去拦她,结果被牵动了断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而陆弃娘已经眼疾手快地松开胡神医,一把抱住二丫,心有余悸地往她屁股上狠拍了几巴掌,“你要吓死娘吗!你说你是个什么犟种,一不高兴就撞墙。你装装样子吓唬我就行,你别真的撞啊!”
“胡神医,你说,你要是撒谎你不是人!”二丫挣扎着喊道,“大姐,大姐,你进来听听!”
胡神医看着陆弃娘,“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还瞒着她们!”
他往炕沿上一坐,揉了揉被陆弃娘按得生疼的嘴,“你这娘们,怎么就一身牛劲儿。你还能瞒到什么时候?”
陆弃娘见瞒不下去,气结道:“不就是少活几年吗?又不是立刻就死了。等过了年,我不能再赚钱吗?”
"
“娘,您仔细些。”大丫扶着梯子紧张地仰望。
“娘,您可千万别上屋顶,屋顶经不住您分量。”二丫也紧张。
三丫则高兴地喊:“娘,娘,带我上去!”
萧晏看不见陆弃娘,只能听到扫帚扫过屋顶发出的声音。
积雪大块大块地落在院子里,跌得粉碎。
萧晏忽然想起,他盛名时被人称赞,“寒江孤影,玉山倾雪”。
如今,这雪终于零落成泥,但是却再也不是“寒江孤影”。
他好像,有了一个家。
晚上吃饭,又是糙米饭,水煮菜,二丫吃得不高兴。
“娘,都分牛肉了,今日好歹吃点肉。”
“昨日刚吃了羊肉,你当你是后宫的娘娘啊,还得天天吃肉。”陆弃娘没好气地道,“爱吃不吃。”
二丫闷闷不乐地往嘴里扒饭,一直碎碎念那被换成牛骨头的六两牛肉。
六两肉,都够全家喝上肉粥了,还能喝两碗!
没有人理她,她也就不吭声了。
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洗碗就去睡了。
萧晏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有些食不下咽。
他好像,让她们本就贫困的日子,雪上加霜。
为了给他补身子,他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
他想了想,喊三丫过去,要把鸡蛋拨给她。
三丫那么嘴馋,还管不住自己口水的年纪,看见他动作,却护着碗往后退,“不要不要,你吃,你生病了!”
“你快吃你的,早点好起来,帮忙干点活,比什么都强。”陆弃娘道,“对了,今日学的几个字,你们都记住了吗?”
大丫点头,三丫则有些心虚。
“回去再教教你妹妹。”陆弃娘对大丫道。
“好。”
晚上,陆弃娘洗了个澡。
因为萧晏在,她是在隔壁洗的。
萧晏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垂下了眼眸。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陆弃娘上炕就睡了。
萧晏本来还想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下。
萧晏睡得轻,所以一大早,陆弃娘小心翼翼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
“吵醒你了?”陆弃娘眼中带着期待,“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去!”
说着,她已经穿好自己的衣裳,伸手就要连人带被子把萧晏抱起来。
“等等——”萧晏阻止了她。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了二丫咋咋呼呼的声音。
“娘,娘,快来看啊!”
“这是成了。”陆弃娘喜上眉梢,“等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自己能下地了。” 萧晏道。
昨日见母女几个实在热闹,没有人盯着他,萧晏觉得身上有了几分力气,就扶着炕,尝试下地。
虽然没有站很久,但是这一次,他能站稳了。
他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学习走路。
“真的?”陆弃娘闻言喜出望外,“走几步我看看。”
萧晏:“……”
这话听得有点怪怪的。
“快,走几步。”
陆弃娘等得不耐烦,就自己帮萧晏套上衣裳鞋袜,像抱孩子一样,架着他的腋下把他从炕上抱下来,慢慢放到地上。
“你行吗?萧晏,你可别勉强。”
“比那瘸腿的乌龟,能强点。”萧晏扶着炕沿,幽幽地道。
嗐,这人怎么还记仇了?
陆弃娘见他真的能扶着炕沿慢慢走,高兴得连连夸胡神医。
“老胡还是厉害的,他说没事就没事。”
萧晏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神医”,就觉得这次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怀疑自己之前的饭菜之中被人下了药,所以他才会身体绵软无力。
来了几日,换了新的干净的饮食,他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大丫,二丫,三丫,你们的爹,能站起来了。”
陆弃娘耐心地扶着萧晏出去。
这时候陆弃娘忽然挪动,左膝压住牛颈,老牛被她按得,结结实实陷进雪窝。
她也不等王屠户,自己手起刀落,热烘烘的腥气喷在脸上。
“盆,接着牛血!”
牛血也不舍得浪费一点儿。
她手上力道没停,待到盆至,她手腕一拧,刀刃楔进骨缝,滚烫的血柱冲天而起。
老牛很快就不动了。
众人纷纷鼓掌,连声夸陆弃娘手段高明,把王屠户都比下去了。
王屠户脸色不太好看。
陆弃娘却道:“我也就有这一身蛮力。来,剥皮!”
王屠户生气的结果就是撂挑子了。
这正合陆弃娘心事。
对不起了老王,我今日有自己的打算。
陆弃娘帮忙剔肉,又快又好,一整副牛骨架,被剔得干干净净,几乎找不出肉来。
众人热热闹闹抓阄分肉。
毕竟大家都想要好位置的肉,所以为了公平起见,里正就用了抓阄的方式。
大丫去替家里抓阄,抓了个二十三。
倒也是很靠前的位置。
只是当前面的人都选完,陆弃娘指着牛腿道:“我们家就要这牛腱子肉。五个人,三斤,我早上来杀牛,再……”
“你哪里来的五个人?”赵氏跳了出来。
就是虎头娘,萧大山的婆娘。
她因为之前退亲的事情,依然耿耿于怀。
虽然她拿着二十两彩礼钱,一文钱都没有吐出来,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吃了亏。
因为当初,她打算让虎头入赘的时候,觉得张家至少得有上百两银子的家底。
她儿子入赘了,以后都是她儿子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了,她可不得生气?
所以这会儿旁人还没说话,她先不高兴了。
“我相公交了人头银子,就是我家的人。要不,牛肉不要,你去把人头银子给我讨回来?”陆弃娘道。
赵氏才不管那些,“你们俩没过明路,就不算!你招人入赘,张家族长同意了吗?没过明路,凭什么给你们分肉?”
众人都缄默不语。
虽然是六两肉,但是陆弃娘家少分,其他人是不是能多半口?
牛肉是多金贵的东西……
陆弃娘看向里正。
里正清了清嗓子:“这事怎么说呢,都有道理……”
二丫一听这话就生气了,“您让我们交人头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要是不分肉,那把人头银子还我们,那能买多少肉!”
合着交钱时候算个人,分东西就不算了?
这分明是欺负人。
里正脸色阴沉沉的。
陆弃娘深吸一口气,“那这样吧,六两肉我不要了。”
“娘!”二丫气坏了。
“娘,我要吃肉!”三丫也喊道。
就连一向沉稳的大丫,这会儿脸上都有不平之色。
这些人,分明是欺负人。
“都别吵。”陆弃娘道指着那副干干净净的骨架道,“六两肉我不要了,这副骨架给我顶六两肉。”
有人实在看不过去,对她道:“骨架上没有六两肉,三两都够呛。”
“怎么没有?那么大的骨架呢!”赵氏又道,“我看三斤肉都有了!”
“那既然你这么认为,骨架给你,抵你家三斤肉。不,六两肉就行。”陆弃娘冷笑着道。
赵氏扭过头不回答,显然不愿意。
里正大概也觉得闹得实在太不好看,便道:“既然弃娘认了,那骨架就给她,抵六两肉。谁若是不服气,就拿出六两肉来,骨架给他。”
没人应声。
陆弃娘就把骨架收拾到了平板车另一边,还让萧晏扶着些。
牛尾她也扔到了车上。
倒是没人说什么。
她又去讨要牛血,“我是杀牛的,牛血要给我分。多了我也不要,给我两块就行。”
于是殷冰兰就自己胡乱贴在了各处。
戴冷卉只是小憩片刻,醒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些没有睡醒的朦胧。
但是当他看清楚正对着自己的墙上,贴着“春色满园”的时候,顿时清醒。
这,这不能贴在炕头上啊!
本来贴在院子里是极好的,贴在炕上,那意思就变得暧昧了。
可是,当他和殷冰兰说,要贴在院子里的时候,殷冰兰却道,“都一样,哪里都有春天,我看这就挺好。”
戴冷卉只能自我安慰,这家里,大概只有他会龌龊地联想。
那就当不存在吧……
殷冰兰进来之前,正在和大丫一起炸萝卜丸子,所以这会儿手上还有面,脸上也沾了一点。
戴冷卉指着自己的脸提醒她,“你这里,沾了面。”
殷冰兰下意识地抬手抹,结果越抹越多。
戴冷卉的手动了动,但是很快被自己吓到。
他怎么能生出,帮她擦拭干净的念头呢?
“行了,你再歇会儿,我去和大丫一起准备年夜饭去。”殷冰兰眼神里都是高兴,“今日我们炖鱼,熬白菜豆腐,包猪肉白菜的饺子,大家都敞开吃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期待的?
戴冷卉似乎也被这种快乐感染,对这顿粗糙的年夜饭,生出了几分期待。
殷冰兰刚要出去,就听大丫在外面道:“你是?来我们家有事吗?”
“我找殷冰兰,我是来送年货的!”外面又传来一个男人陌生的声音。
“送年货?”殷冰兰一脸懵懂,“谁呀?走错门了吧。”
不认识的人,谁给她送年货?
邻居之间你送我一条鱼,我送你十个鸡蛋,也不能等到除夕啊!
“没走错。”戴冷卉忽然出声。
他从炕上下来,和殷冰兰一起出去。
院子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憨厚,挑着担子。
见到殷冰兰,他就笑了,“是殷冰兰吧,我给你送年货来了。这是一只杀好的羊——”
他指着担子一头的箩筐道,“可新鲜的,今日刚杀的。”
“另外那边是些衣裳。”
殷冰兰刚想问为什么不认识要给她送年货,就听戴冷卉道:“只有这么多?”
他明明交代了要一些年货,怎么就送了一头羊来?
云庭真是从来没有靠谱过。
算了,他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
等见了面,要骂他。
殷冰兰和那送年货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这话,该这么说吗?
还有人当面嫌弃别人送礼送得少的?
倒是那男人先反应过来,同情地看着殷冰兰道:“我听松烟说了,你买了相公,这里不太好——”
他指着自己的头,“松烟说,不让我和你相公说话。你说好好的人,看着多好,怎么脑子就不好呢!”
殷冰兰:“……是松烟让你来送年货的?”
脑子不好的戴冷卉,这下真的不好了。
他能想明白,大概是松烟不想来人和他多说话,便这般说。
可是,真的很让人生气,不是吗?
更尴尬的是,他竟然以为来人是云庭派来的,还说了那句让他想起来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话。
还真有点脑子不好的样子……
“哎,我还没自报家门呢!”来人憨厚笑道,“我叫王三,在周府帮忙修房子。周府的魏嬷嬷,托我给你带这头羊和衣裳。除了买羊的钱,她还特意多给了二百个钱,让我找人替你把羊宰好了送来。”
殷冰兰一脸肉疼。
戴冷卉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肯定心疼那两百个钱。
如果可以,她宁愿要一头活羊加二百个钱。
但是她还是道:“辛苦您了,辛苦您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大丫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默默赞同。
虽然她话少,但是今日也被气得不轻。
“那我等着你赚钱回来。”殷冰兰只当她开玩笑,笑着道,同时说了自己的打算。
年关将至,商铺关门,都回家过年了。
京城中的酒楼这些,都是不开的。
“我明日去状元楼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点小生意。”
“状元楼?那里有什么生意?娘,您不会要去卖笔墨纸砚吧,那可得大本钱。”二丫道。
三丫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娘,卖糖葫芦好不好?”
家里卖糖葫芦,她总是能吃到点糖渣吧。
想到许久都没吃过的甜甜的糖,三丫不由咽口水,大米饭都不香了。
殷冰兰道:“状元楼住的多是外地进京的举子,条件都不差。虽说过年时候,状元楼肯定还有饭菜提供,但是下人大都放回去过年,饭菜也就是将就吃饱。”
前几年,周府曾经邀请过进京的举子同乡去家里过年。
他们都埋怨状元楼过年饭菜糊弄。
彼时殷冰兰只是随口听了一句,现在想想,其中或许会有商机。
“可是娘,那也得要本钱。”大丫提醒她道。
“不要本钱。”殷冰兰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要用人的。到时候我让那些举人老爷自己列单子,给银子采买,我们去帮忙做不就行了?大丫你的厨艺肯定没问题。”
大丫是个心灵手巧的,闷闷的,爱琢磨。
针线好,厨艺更好。
二丫眼睛一亮,“娘,去试试。过年的时候我也一起去!我要穿得喜庆些,多说几句吉祥话儿,说不定举人老爷们还另外有打赏。三丫,你明日就跟着我一起学说吉祥话儿。”
“可是明日——唔唔——”
殷冰兰作势用筷子打二丫的手,“好好的吃着饭,你捂你妹妹的嘴做什么?我看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
“您冤枉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赚钱。”
“快吃饭,多吃点,看你瘦的。”
戴冷卉在炕上自己单独一桌吃,手已经有力气拿筷子了,虽然还有些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好点了。
听着母女四人热热闹闹地商量赚钱的事情,白日借钱风波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晚上戴冷卉想要下地。
“你行吗?不行不行。”殷冰兰不同意,“你是不是要解手?等等,我给你拿尿壶去。”
“不是,我想试试下地。”戴冷卉耳根子都红了。
这两日,是殷冰兰在照顾他。
“是出恭?那也没事……”
“不是,我要下地!”戴冷卉急了。
“小心掉茅坑里,这大冷的天,你说我给你洗刷就算了,你冷不冷?”殷冰兰嘟囔着。
戴冷卉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挪到炕沿,把两条腿垂在炕边,慢慢往下挪动。
殷冰兰连忙过来帮他穿上鞋,然后左手像铁钳子一般握住他的胳膊。
戴冷卉有种头晕的感觉,不过强撑着慢慢下地。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脚底触地,身体重量往下压,他根本站不稳。
好在殷冰兰提着他胳膊,这才让他没有瘫软在地。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偏不信。就算老胡说你没大碍,那也得好好将养些日子才好。来,别跟我倔了——”
她略一弯腰,右手已经从戴冷卉的腿弯处穿过,左手松开他胳膊,托住他后背。
戴冷卉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像抱孩子一样抱在了怀里!
殷冰兰又二百斤,人胖,自然就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