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是个心灵手巧的,闷闷的,爱琢磨。
针线好,厨艺更好。
二丫眼睛一亮,“娘,去试试。过年的时候我也一起去!我要穿得喜庆些,多说几句吉祥话儿,说不定举人老爷们还另外有打赏。三丫,你明日就跟着我一起学说吉祥话儿。”
“可是明日——唔唔——”
陆弃娘作势用筷子打二丫的手,“好好的吃着饭,你捂你妹妹的嘴做什么?我看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
“您冤枉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赚钱。”
“快吃饭,多吃点,看你瘦的。”
萧晏在炕上自己单独一桌吃,手已经有力气拿筷子了,虽然还有些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好点了。
听着母女四人热热闹闹地商量赚钱的事情,白日借钱风波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晚上萧晏想要下地。
“你行吗?不行不行。”陆弃娘不同意,“你是不是要解手?等等,我给你拿尿壶去。”
“不是,我想试试下地。”萧晏耳根子都红了。
这两日,是陆弃娘在照顾他。
“是出恭?那也没事……”
“不是,我要下地!”萧晏急了。
“小心掉茅坑里,这大冷的天,你说我给你洗刷就算了,你冷不冷?”陆弃娘嘟囔着。
萧晏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挪到炕沿,把两条腿垂在炕边,慢慢往下挪动。
陆弃娘连忙过来帮他穿上鞋,然后左手像铁钳子一般握住他的胳膊。
萧晏有种头晕的感觉,不过强撑着慢慢下地。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脚底触地,身体重量往下压,他根本站不稳。
好在陆弃娘提着他胳膊,这才让他没有瘫软在地。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偏不信。就算老胡说你没大碍,那也得好好将养些日子才好。来,别跟我倔了——”
她略一弯腰,右手已经从萧晏的腿弯处穿过,左手松开他胳膊,托住他后背。
萧晏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像抱孩子一样抱在了怀里!
陆弃娘又二百斤,人胖,自然就丰满。
萧晏觉得自己枕在了一片柔软的棉花上。"
她眉飞色舞,好像自己赚大了。
“我又拿出五两银子贿赂张家族长,最后定下来,让大丫日后长大招赘婿。”
“三丫是刚出生,就被遗弃,放在我家门口的。”
她心里不落忍,也留了下来。
“……往前算起来,没有你主持公道,给找回十五两银子,就没有她们三个和我的缘分;我估计也熬不住被卖了。”
所以,殷冰兰是真心实意感谢戴冷卉。
对她和三个女孩子来说,戴冷卉对她们有再造之恩。
所以尽管咬牙切齿,殷冰兰还是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买下了戴冷卉。
戴冷卉心中一震。
他有什么功劳?
他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他如何能想到,万千将士之中,有一个人的妻子,在几年之后会救他。
“所以你不用害怕,”殷冰兰道,“我故意说带你回来生儿子,是因为……”
“因为我是三个孩子的娘,我得顾着我的孩子。”
“你落得这般下场,肯定是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不希望你好,我寡妇失业的,也不敢得罪他们。”
她故意把话说得粗鲁难听。
“我琢磨着,你从前总有亲人朋友吧。你正倒霉的时候,人家也不能抛家撇业来救你,但是等过了这段时间,总有人帮你吧。”
戴冷卉垂下眼帘,“没有。”
“啊?你这人咋混的。”殷冰兰震惊,一脸的不敢置信,忍不住嘀咕道,“那岂不是砸在我手上了?”
戴冷卉沉默。
殷冰兰无语问苍天,以后怎么过啊,她还得多养一个人。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殷冰兰像是在自我安慰,“那你就暂时住下。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丑话要说在前头——”
她叉腰,凶神恶煞:“我救你一命,算是不欠你的了。只是我心软,这冰天雪地的,不能把你扔出去冻死。”
“但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们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要是挑肥拣瘦,我直接给你扔出去。”
“听到了没有!”
戴冷卉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木然,一片死寂。
“还有!”殷冰兰道,“我的三个女儿,你若是敢对她们动心思,我就,我就阉了你!”
戴冷卉脸上瞬时染上一层薄怒。
这话,实在是太过羞辱人。
她把他当禽兽了吗?
戴冷卉嘴唇翕动,想分辩什么,但是却最终没出声。
“娘,水烧好了。”二丫敲了敲门。
“好,我来。”
殷冰兰很快拿了个大木盆进来,倒了大半盆兑好的温水,然后走过来,伸手就脱戴冷卉的衣裳。
戴冷卉要推开她,但是手却绵软无力。
他被下了毒,废去了一身武功,而且完全用不上力气,双腿支撑不了走路,双手提不起东西。
殷冰兰三下五除二就把戴冷卉扒了个精光,提起来放进盆里,撩起水来,毫不避嫌地给他洗澡。
“果然是打过仗的,这么多伤。”殷冰兰干活风风火火,用水瓢舀了一瓢水,从戴冷卉肩头往下倒。
水顺着肩膀流下,后背蝴蝶骨清晰可见,已然瘦脱了相,伤疤交叠,新伤旧伤兼有。
“不是,你这都没死?”殷冰兰伸手搓了搓他胸前的伤疤,“是挨了当胸一剑?”
戴冷卉闭着眼睛。
他已把自己当成行尸走肉,否则如何能忍耐这寡妇的粗鲁?
殷冰兰也不在乎他的冷漠,等温水浸软了灰垢,她用力给他搓了起来,一边搓一边道:“我从前在镇上澡堂子给人搓澡,搓一个三文钱呢!”
“哎,买你把贩猪的本钱都花了,我得去问问,澡堂子还招人不,一天搓十个,是三十文,二十个,六十文……”
“娘,我不退。”虎头把脸别到一边,耳根都是红的。
“我说了算!”赵氏怒道。
“那就退吧。”大丫的声音响起,无悲无喜,面色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女。
“大丫,别胡说。娘和你赵伯母说话呢,小孩子别插嘴。”陆弃娘道。
大丫却过来拉住她,“娘,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呢?好聚好散吧。赵伯母,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之前我娘是给了你们家二十两彩礼的。既然亲事作罢……”
赵氏原地跳得三尺高,“我要是去衙门告你们,你们这些骗婚的都得挨板子,吃牢饭。骗婚还好意思退彩礼,那耽误我儿这两年怎么算?”
说话的意思,竟然是只想退婚,不想退彩礼。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看不过去,说了句公道话。
“赵家嫂子,你这样就不厚道了。你家虎头才十五,耽误他什么了?你既不愿意做亲,就把人家银子还回去。”
“就是。她分明是看弃娘生了病,花了不少钱,又不在周家了,嫌贫爱富,才悔婚,还有理了。”
有人小声嘀咕。
“谁在那里乱嚼舌根,给老娘滚出来。”赵氏暴跳如雷。
而陆弃娘在小声地问大丫:“这婚事,真的不行了吗?你别着急,娘和她好好说说,都是误会。银子娘也能再赚……”
“娘,算了。”大丫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陆弃娘了解自己的女儿。
大丫素来都是温声细语,但是主意极正。
虎头急红了眼,“大丫,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俩不是好好的吗?我娘也就是不高兴,说了几句,也不见得是真的退亲,你就这样……”
“你娘不高兴,随意说几句,就差点把我们娘俩送进衙门挨板子。你娘若是较真起来,难道要诛我们九族吗?”大丫依旧淡淡道。
在屋里听着的萧晏感到意外。
没想到,这个大丫,看着温温柔柔,心里却如此刚烈。
“你,我,我又没说要退亲。”
“你没说,可是你们家的事情,在自己家不商量好,要出门在大街上打闹着,让人围观再商量吗?”
虎头说不出话来。
陆弃娘听到这里,明白了大丫的意思。
二丫也听明白了。
她跑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你们要是想赖我家二十两银子,那谁也别活了!”
陆弃娘被她吓了一大跳,忙把菜刀夺下,呵斥道:“你跟着闹什么?进去!”
“娘,那是二十两银子,能买多少新衣裳!”
陆弃娘:“新衣裳会有的,你别闹,像什么样子?”
女儿将来想嫁人,要个好名声。
“三丫,你去把里正请来。”陆弃娘吩咐眼睛滴溜溜转的三丫。
“好。”三丫一溜烟地跑出去。
很快,里正来了,听说了这件事情的始末之后帮忙调停。
最后的结果是,退亲,同时赵家退还一半,也就是十两银子的彩礼。
可是赵氏耍无赖,答应了退十两银子,却一个字也不肯出,说是刚娶了二儿媳,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还。
萧大山兄弟有五个,又有四个儿子,是惹不起的“大户”。
虽然知道眼下吃亏,陆弃娘也只能咬牙应下,心里盘算着,这笔银子,回头再讨要。
当下最重要的,是大丫。
虽然大丫不哭不闹,但是那不意味着她不难过。
谁家好好的孩子被退了亲,能当成无事发生?
“怪他,都怪他!”二丫指着萧晏跺脚道,“都怪他,我过年才没有新衣裳穿,大姐才会被退亲。今年过年,肉也吃不上了!”
要是不退亲,萧家过年肯定送点野鸡野兔之类的年礼的。
“你嚷嚷什么,就你嗓门大?”陆弃娘推了她一把,“为什么救他?因为咱欠他的!郑婆子一直都那样,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她儿子,不必理会。”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她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骂人。”
“咽不下去,你也吐出来了。”陆弃娘没好气地道,“别人说什么,嘴长在她身上。至于外面的议论,谁背后不说人,谁背后不被人说?不算什么。”
她是真的不在乎。
她已经有了银子解决燃眉之急,这个年能过去了,心里正庆幸。
“还有,她提五公子,你跟着乱什么?”
“娘,五公子对您那么好……”
“五公子对谁都好。行了,我警告你,不许再胡说八道。人家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胡乱拉扯,小心雷劈你。你有耍嘴皮子那功夫,帮你大姐干活去。”
二丫恨恨地转身进屋,自己生闷气去了。
大丫紧张地看向陆弃娘。
“没事,就当耳边刮了一阵风,嗖,过去了。”陆弃娘轻松地道,“今儿弄点稠的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丫在饭桌上还在较劲,用筷子戳着米粒道:“不就是一两银子吗?老虔婆狗眼看人低。等着我赚到了银子,用银子砸在她脸上。”
大丫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默默赞同。
虽然她话少,但是今日也被气得不轻。
“那我等着你赚钱回来。”陆弃娘只当她开玩笑,笑着道,同时说了自己的打算。
年关将至,商铺关门,都回家过年了。
京城中的酒楼这些,都是不开的。
“我明日去状元楼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点小生意。”
“状元楼?那里有什么生意?娘,您不会要去卖笔墨纸砚吧,那可得大本钱。”二丫道。
三丫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娘,卖糖葫芦好不好?”
家里卖糖葫芦,她总是能吃到点糖渣吧。
想到许久都没吃过的甜甜的糖,三丫不由咽口水,大米饭都不香了。
陆弃娘道:“状元楼住的多是外地进京的举子,条件都不差。虽说过年时候,状元楼肯定还有饭菜提供,但是下人大都放回去过年,饭菜也就是将就吃饱。”
前几年,周府曾经邀请过进京的举子同乡去家里过年。
他们都埋怨状元楼过年饭菜糊弄。
彼时陆弃娘只是随口听了一句,现在想想,其中或许会有商机。
“可是娘,那也得要本钱。”大丫提醒她道。
“不要本钱。”陆弃娘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要用人的。到时候我让那些举人老爷自己列单子,给银子采买,我们去帮忙做不就行了?大丫你的厨艺肯定没问题。”"
所以,陆弃娘是真心实意感谢萧晏。
对她和三个女孩子来说,萧晏对她们有再造之恩。
所以尽管咬牙切齿,陆弃娘还是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买下了萧晏。
萧晏心中一震。
他有什么功劳?
他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他如何能想到,万千将士之中,有一个人的妻子,在几年之后会救他。
“所以你不用害怕,”陆弃娘道,“我故意说带你回来生儿子,是因为……”
“因为我是三个孩子的娘,我得顾着我的孩子。”
“你落得这般下场,肯定是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不希望你好,我寡妇失业的,也不敢得罪他们。”
她故意把话说得粗鲁难听。
“我琢磨着,你从前总有亲人朋友吧。你正倒霉的时候,人家也不能抛家撇业来救你,但是等过了这段时间,总有人帮你吧。”
萧晏垂下眼帘,“没有。”
“啊?你这人咋混的。”陆弃娘震惊,一脸的不敢置信,忍不住嘀咕道,“那岂不是砸在我手上了?”
萧晏沉默。
陆弃娘无语问苍天,以后怎么过啊,她还得多养一个人。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陆弃娘像是在自我安慰,“那你就暂时住下。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丑话要说在前头——”
她叉腰,凶神恶煞:“我救你一命,算是不欠你的了。只是我心软,这冰天雪地的,不能把你扔出去冻死。”
“但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们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要是挑肥拣瘦,我直接给你扔出去。”
“听到了没有!”
萧晏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木然,一片死寂。
“还有!”陆弃娘道,“我的三个女儿,你若是敢对她们动心思,我就,我就阉了你!”
萧晏脸上瞬时染上一层薄怒。
这话,实在是太过羞辱人。
她把他当禽兽了吗?
萧晏嘴唇翕动,想分辩什么,但是却最终没出声。
“娘,水烧好了。”二丫敲了敲门。
“好,我来。”
陆弃娘很快拿了个大木盆进来,倒了大半盆兑好的温水,然后走过来,伸手就脱萧晏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