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脚步杂沓,呵斥声四起。
徐婕护着周跃民和冯轻窈退回二楼平台,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气场却很足。
“金色年华”的老板,黑道大佬张志强。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砍刀的马仔,个个凶相毕露。
“强哥!”
原本蹲在地上的保安们看见张志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爬起,捡起武器围拢过来。他们看向警察,表情充满挑衅。
“妈的,敢在强哥地盘动枪,胆儿挺肥!”
“小妞有点辣。”
“新来的吧?强哥都不认得!”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徐婕把周跃民和冯轻窈挡在身后,右手紧握枪柄,声音发紧:“警察执行公务,退后!”
张志强踱步上前,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打量着徐婕:“小妹妹,火气不小。我的人不懂事,冲撞了各位,我先赔个不是。”
他嘴里说着道歉,态度却轻慢至极。
周跃民死死护住发抖的冯轻窈,愤怒地瞪着张志强。冯轻窈脸色惨白,抖得更厉害了。
陈志远缩在后面,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他现在后悔到了极点,为什么要跟出来?心里把刘清明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都是这个愣头青!非要开枪!现在捅了马蜂窝,黑社会老大都来了,大家都要倒霉!扫把星!
刘清明和吴铁军快步赶到,看到这阵仗,心直往下沉。
情况比记忆中更糟。
前世冲突激烈,但张志强并未亲自出面。
这种人物,不会轻易为这点“小事”现身。
是重生引发了变数?还是前世自己层次太低,根本没接触到事件的核心?
刘清明大脑飞速运转。张志强如此有恃无恐,绝非仅凭人多。
敢公然围堵持枪警察,身后的人物能量不小。
“强哥是吧?”刘清明挤到前面,直面张志强,“城关镇派出所,接到报警,这里发生恶性伤人、持刀袭警。我们要带走嫌疑人和受害人。”
张志强瞟了他一眼,注意力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嗤笑:“城关所?我认识宋所,你们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他转向吴铁军:“吴所,你的人,不讲规矩,敢在这里动枪,你应该知道,这里不只是我的产业。”
吴铁军面色铁青,声音低沉:“张志强,我们接到110报警中心指令出警,程序合法。让你的人让开,否则就是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张志强像是听见笑话,夸张地笑了两声,“吴所,话不能乱说。我的人维护秩序,倒是你们,冲进我的地盘,打伤我的人,还想随便带走人?”
他手指楼上房间,又指指被徐婕护着的周跃民和冯轻窈:“里面的人,还有这两个学生,都不能走。至于我那受伤的兄弟,”他阴狠地扫过刘清明,“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总得给个说法。”
赤裸裸的威胁。
吴铁军胸口起伏,对方人多势众,硬拼绝对不行。
徐婕咬着唇,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跃民怒视对方,强忍着没动,把冯轻窈护得更紧。
陈志远恨不得立刻消失。
刘清明心思急转。张志强的目的明确:保宋向东,留下周跃民和冯轻窈灭口或控制,报复开枪的自己。
他如此有恃无恐,凭的是什么呢。
如果他不傻,一定知道警方的增援马上就到,刘清明的心里突然涌起不好的感觉。
不能再等!必须破局!
刘清明猛地抬臂,再次扣动扳机!
砰!
子弹射向天花板,石膏碎屑簌簌落下。
巨大的枪声在楼道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张志强和他手下马仔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后退。保安们也吓得缩了脖子。
“后退!”刘清明枪口压低,声音冷厉,“再上前一步,按袭警处理,我有权开枪!”
他此刻的气势锐利迫人。
吴铁军反应极快,上前一步与刘清明并肩,举起枪:“张志强,你想清楚!袭警、妨碍公务,什么后果!”
徐婕也毫不犹豫举枪,娇小的身躯挡在周跃民和冯轻窈身前,枪口对准前方:“我们已呼叫增援,分局和市局的人马上就到!”
三把枪,对峙几十个持械的黑社会分子。
空气凝固,紧张到极点。
张志强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片刻,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甚至带了点怜悯。
他慢悠悠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支援?呵呵……”
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别指望了。”张志强掸掸烟灰,眼神透出一股怜悯,“今晚,什么支援都不会来。”
他朝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脸上是“你懂的”表情。
众人脸色一变。
吴铁军当面掏出对讲机,大声呼叫:“总台、总台,我是7号车,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回答他的是阵阵忙音。
刘清明心脏猛地一缩。
张志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扑灭了最后的希望,也印证了刘清明最坏的猜测——警局内部,有张志强的保护伞,级别不低,甚至能直接干预110指挥中心!
他们被彻底隔离了。
前世的暴力抗法,并非偶然,是早就布好的局。
只是这一次,因为自己,因为宋向东和周跃民,这个陷阱变得更加致命。
楼道里,只剩下烟雾弥漫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心跳,随着那单调的声音,微微加速。
省城云州市,省委大院一号楼。
周雪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一件暗灰色的毛衣渐渐成形。
电视机播放着时下最火的电视剧《大明宫词》,颜值巅峰的陈红和嫩出水的周迅夺人眼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固话,归属地:林城。
这个手机号码她只给了最亲近的人,林城是儿子读书的地方。
周雪琴赶紧按下接听键,将手里的毛线放到一旁。
“喂,哪位?”
“我是林城市公安局城关镇派出所民警刘清明,警号037128。”对方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周跃民出事了。”
儿子出事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周雪琴心上。
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落。
“说清楚?跃民怎么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颤抖。
直觉告诉她,儿子肯定遇到了大麻烦,否则警察不会直接找到自己。
“情况有些复杂,电话里不方便细说。他目前人是安全的,被押往了高新分局,没有生命危险。”刘清明顿了顿,“您需要尽快想想办法。”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周雪琴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想什么办法?我现在不在林城!”
“周跃民只给了我这个号码,具体怎么做,需要您自己斟酌,不过动作要快。”刘清明没有透露更多,点到即止。
周雪琴还想追问,听筒里却传来忙音。
“喂?喂!”她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只有冰冷的“嘟嘟”声回应。
放下手机,周雪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才还温馨的客厅,此刻显得空旷而冰冷。
跃民出事了,押在高新分局,被警察找上门……各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大姐。”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恭敬而干练的声音,是林铮的秘书高焱。
“高焱,林书记呢?让他马上接电话!”周雪琴的声音急促。
高焱停顿了一下。“大姐,书记刚刚躺下,今天在下面调研了一天,很累......”
“告诉他,儿子出事了,他还睡得着?”周雪琴几乎是吼出来。
高焱那边沉默了几秒。
“给我。”听筒里传来林铮低沉的声音。“雪琴,怎么回事?慢慢说。”"
刘清明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现在没有执法记录仪,就算有,他当时也已经下班。
“我没穿警服,就算不亮证,也是见义勇为吧,何况我还是个警察。”
“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一口咬定你伤人,而且,确实有人受伤。”
“没关系,那么多人看着呢。”
吴铁军还是有些担心,但见刘清明这么说,也不好多说什么。
“走吧,尝尝我妈的手艺。”
刘清明把他拉到母亲的早点摊上,两人简单地吃了点包子、稀饭。
在母亲面前,刘清明不想谈论公事,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她担心。
但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在2000年,流氓欺行霸市很常见,他原本也以为,是母亲被欺负惯了,昨天不过是普通事件。
可今天小混混的表现,让他觉出了异常。
会不会这么巧?
自己刚进专案组,家人就被针对?
会不会这么巧?
自己两次打伤混混,都被反咬一口?
他没那么天真,也从来不会相信巧合。
联想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从夜总会枪击事件开始,自己与本市黑社会之间。
便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势!
“妈。”
刘清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母亲拉到一边。
“小明,怎么了?”
“我想让你和爸,去老家舅舅那里玩一阵子,你们这些年为了养大我和弟弟,从来没有休息过,现在我工作了,这个责任是我的。”
王秀莲一愣,马上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没有,妈,你别多想,就是想让你和爸,休息一下。”
这么一说,王秀莲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给儿子带来了麻烦。
“好吧,我跟你爸爸商量商量。”
他俩的声音不大,不过吴铁军听得很清楚,两人离开早点摊,刘清明回家换了身衣服,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从他家到高新分局需要20多分钟,直到看到分局的大门,吴铁军才开口。"
两人交换眼神,脸上写满犹豫。
但警服,还有刘清明那张脸——就是他!开枪打伤彪哥的那个条子!
让他们没敢动。
徐婕往门口一站,小小的个子,却像堵墙,隔绝了所有视线。
吴铁军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目光锁定走廊。
刘清明推门而入。
“哐!”门在身后关上。
钱大彪瞳孔骤缩!
是他!
他猛地挣扎,想坐起来,伤口剧烈抽痛。
“你他妈来干什么?!”他吼道。
刘清明看都没看他。
走到床前,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甩手展开。
白纸,黑字,红印章!刺眼!
“钱大彪,”刘清明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放盐的水,“根据规定,依法对你询问。”
钱大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狞笑:“询问?老子这样怎么配合?有种等老子出院!”
他早想好了。
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不清楚!
强哥那边发话了,安心养伤,外面有他!
刘清明像是没听见。
他扫了眼病房,慢悠悠拉过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当天的《清江日报》!
哗啦啦——
报纸展开。
他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病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钱大彪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刘清明的侧脸。
这小子……玩什么花样?!
拿个破证来,坐这儿看报纸?羞辱老子?还是憋着坏?
无数念头翻江倒海。
刘清明却稳如老狗,专注看报,偶尔翻页,指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得让人抓狂。
时间,一分,一秒,像钝刀子割肉。
钱大彪从暴怒,到警惕,再到抓狂,最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焦躁!
想骂娘,又觉得像个傻子。
想闭眼装死,可刘清明那该死的存在感,像根毒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四十五分钟。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刘清明看了眼手表,慢条斯理叠好报纸,放回包里,起身。
“你……”
刘清明眼皮都没抬,推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钱大彪,满脸茫然。
门外。
吴铁军和徐婕看着刘清明,用眼神询问。
“走。”刘清明只说了一个字。
上了车。
徐婕实在憋不住:“刘哥,钱大彪招了吗?”
刘清明发动汽车,车子平稳滑入夜色:“没问。”
徐婕:“???”
吴铁军什么话也没问,只是听到他的回答时。
嘴角微微勾起。
第二天,同一时间。
刘清明准时出现。
还是那套流程。
进门,坐下,展开报纸。
一言不发。
钱大彪脸皮疯狂抽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又来?!
他咬紧牙,猛地闭上眼,心里发狠:看你能玩出什么花!老子什么没见过!
但那该死的“哗啦啦”声,像无数小虫子,钻进耳朵,爬进心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巴了!
他猛地睁眼!
刘清明的侧脸,平静,冷硬,像块石头。
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
这小子到底想干嘛?!
难道……他真抓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把柄?
还是……强哥那边……出事了?!
钱大彪的心,开始往下沉。
四十五分钟。
刘清明准时收报纸,走人。
钱大彪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消息很快传到张志强耳朵里。
“问彪子,条子找他搞毛?说了啥?”张志强坐在宽大皮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红木桌面。
“问了,”手下小心翼翼回话,“彪哥说……那姓刘的,一句话没跟他说,就在那……看报纸。”
“看报纸?”张志强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刘清明这小子,他有印象。
邪性!上次在“金色年华”就敢对彪子开枪,是个狠角色!
现在玩这出……做戏?给谁看?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