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老吴。”
吴铁军还是骑车回来的,累得一身汗,身上的味极重。
一看就是没洗过澡,也没有换过衣服的样子。
刘清明递给他一支烟,他自己属于可吸可不吸,没瘾,但目前的环境,还没有到前世那般处处禁烟的地步。
吴铁军没和他客气,接过来吸了一口,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
“钱大彪的家在云岭乡西山村,家里有个老母,65岁,老婆叫何翠花,33岁,有个儿子,目前8岁,在上小学。”
“他的家里在村里很有名,没出来之前就是村里的一霸,据说老婆是强行抢来的。”
刘清明对此并不奇怪,这种凶徒,干什么都不意外。
“他老婆和他关系怎么样?”
“怪就怪在这里,照理说,他老婆应该很恨他,但村里人都说,何翠花开始很不情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给他生儿子,又照顾他老娘,夫妻关系也挺好。”
“不奇怪,钱大彪能挣钱。”
吴铁军一拍大腿:“对,他家修得不错,三层自建房,外墙全部贴了瓷砖,在村里很显眼。”
“这就对了,他为张志强干脏活,张志强肯定不会亏待他。”
刘清明大概明白了何翠花的心思,就算告赢了,自己的清白也毁了,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如跟了他,好歹能挣钱。
生了儿子之后,又有了血脉联系,加上钱大彪对她还不错,就认命了呗。
吴铁军眉头微皱:“这些情况,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老吴,咱们走。”
“去哪?”
“人民医院。”
刘清明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让吴铁军很是好奇。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刘清明和吴铁军快步穿过走廊,皮鞋敲击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
吴铁军跟在后面,看着刘清明的背影,心里还是犯嘀咕。
就凭打听到的那点家长里短,真能让钱大彪那种亡命徒开口?
钱大彪的病房外,站着两名年轻刑警,神情警惕。
刘清明亮出证件。
“715专案组,刘清明。”
“吴铁军。”"
“配合我们,对你只有好处。”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没好处。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刚落,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响起。
病房门外的张志强,脚步猛地一顿!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侧耳,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该说的都说了”?说了什么?!
“配合我们,对你只有好处”?钱大彪配合了什么?!
还有那句“烂在肚子里”……是指哪个不能说的秘密?!
难道……钱大彪这废物,真他妈扛不住,把不该说的都吐了?!
吱呀——
病房门拉开。
刘清明拿着报纸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张志强,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打了个招呼。
吴铁军和徐婕立刻站直。
“我们结束了,你们随意。”吴铁军语气平淡。
张志强根本没理他!
目光如电,先是刮过刘清明平静的脸,然后猛地射向病房里——
脸色惨白如纸的钱大彪!
钱大彪看到张志强,再听到刘清明刚才那番话,魂都吓飞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不顾伤腿,挣扎着,语无伦次地大喊:
“强哥!强哥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他什么都没问我!他就是来看报纸的!真的!他就是看报纸!”
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尖利变调。
刘清明脸色沉了沉,飞快地瞪了钱大彪一眼。
随即转头,对吴铁军和徐婕示意:“走。”
三人转身,脚步沉稳,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志强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强哥!你信我!我一个字都没吐!”钱大彪满头大汗,快哭了,“那小子阴我!他绝对是看到你来了,故意说给你听的!你千万别上当啊强哥!”"
前世,这些人有的落马有的升职,如今他们都拥有大小不等的权力。
形势再次逆转。
“陈队,你看......”
张志强接过手机,陈锋理都没理他,推开他走到众人面前。
“陈队。”
“吴所。”
陈锋是认得吴铁军的,对陈志远和徐婕也有印象,刘清明却是个新面孔,他并不认识。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身后的周跃民和冯轻窃,大概明白是怎么么回事了。
“我尽力了,马局一会就到,这案子会移交给分局,你们当中谁开的枪?”
“我,陈队。”
刘清明上前一步,向他敬礼。
“他叫刘清明,刚来所里没几天,人家可是大学生。”
陈志远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陈锋充耳不闻,打量了刘清明一眼。
“新人敢开枪的不多见,想清楚后果了吗?”
“想清楚了,我不后悔。”
陈锋拍拍他的肩膀:“不后悔就行,还有点时间,想想怎么交待吧。”
刘清明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两人素不相识,要说打招呼,是不是也太过了点?
既然没交情,那这些话,就有些意思了。
刘清明脑子转得极快,一下子想到了关窃,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在分局的人到来之前,做点准备啊。
他当即后退几步,趁着张志强的人被刑警队看住,在周跃民的耳边轻声说道。
“一会儿到了分局,咬死你的同学是被骗来的,还有你也是,不管他们怎么诱导,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不能改口,明白吗?”
冯轻窃骤逢大难,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周跃民却是听懂了,分局的人可能会为难自己。
他嘴唇紧咬,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没事发什么好人卡啊,刘清明摇摇头:“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
“不,我看出来了,只有你是真心救我们。”
周跃民一咬牙报出一串数字:“139XXXXXXX,记下这个号码,一定要记清楚。”
刘清明飞快地记在心里,没来得及问这是谁的号码,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大晚上的,这是闹啥呢?”"
“宽限?”黄毛怪笑,烟头吐在地上,狠狠碾灭,“操!当我们开善堂的?今天拿不出钱,你这摊子,就他妈别想摆了!”
另一个小混混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掀翻摊子。
“别!别!”王秀莲急得快哭了,死死护住摊位,“我给,我给……”她慌乱地去掏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
刘清明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一步迈出阴影。
“住手。”
“住手!”
一声冷喝,瞬间冻结了空气!
几个黄毛动作一僵,齐齐转头。
阴影里,刘清明缓步走出,面沉如水。
“草!你他妈谁啊?找死?!”
为首的黄毛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审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骚动起来,远远围着,却没人敢靠近。
刘清明直接无视了黄毛的叫嚣,径直走到王秀莲身边。
“妈。”
王秀莲猛地抬头,看清儿子,眼泪瞬间涌出,又惊又喜:“小明?!你怎么回来了!”
“哟,儿子来了?”黄毛狞笑,更加猖狂,“正好!母债子偿!拿钱!”
旁边一个混混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刘清明的胳膊!
找死!
刘清明眼神一寒,手腕快如闪电般一翻,精准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尖锐刺耳!
“啊——!!!”
那混混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抱着变形的手腕直接瘫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快!太快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另外两个黄毛直接懵了,眼中爆发出凶狠的光芒!
“操!敢动手?!弄死他!”
为首的黄毛怒吼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弹簧刀!
噌!
雪亮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啊!刀!”
围观人群发出一片惊呼,吓得连连后退!
王秀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儿子的衣服:“小明!快跑!他们有刀!”
刘清明将母亲拉到身后,眼神锐利。
他甚至没多看那把刀一眼。
黄毛眼神凶戾,握着弹簧刀,猛地朝他小腹刺来!又快又狠!
刘清明身体如同鬼魅般一侧!
嗤!刀锋擦着衣角划过!
与此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黄毛持刀的手腕!
猛力一拧!
“铛啷!”
弹簧刀脱手飞出,掉落在地!
不等黄毛反应,刘清明左肘顺势狠狠上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肘击精准命中黄毛胸口!
“呃!”
黄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弓着身子踉跄后退,“哗啦啦”撞翻了旁边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东西碎了一地!
最后一个混混见状不妙,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
刘清明身形一动,上前一步,右腿如同钢鞭般扫出!
干脆利落的扫堂腿!
“噗通!”
那混混惨叫一声,狗啃泥般摔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前后不到两分钟!
三个持刀混混,一个断手,一个重伤,一个扑街!
全场死寂!
围观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那个断手混混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夜市里回荡!
刘清明面无表情,走到为首的黄毛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弹簧刀,在手里掂了掂。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
啪!
警官证打开,国徽和照片清晰地亮在黄毛眼前!
“警察。”
黄毛的脸色瞬变。
“聚众滋事,敲诈勒索,持械伤人。”刘清明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够你们进去好几年了。”
他收起警官证和弹簧刀,目光扫向围观人群,声音提高:
“麻烦哪位帮忙报个警,顺便做个证。”
坐上挂着黑牌的省厅专车,刘清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前世他并不清楚这个案子具体的走向,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这个时候,并没有成立专案组。
想到与王厅长的交流,他感觉,应该是某个变量在起作用了。
这个变量显然不可能是自己。
好在,事情在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一旁的李同光也在打量这位年轻的警察,一道手续的事,王厅长居然亲自下令,让他专门跑一趟。
这是何等的器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刘警官,我是省厅派到专案组的副组长,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刘清明马上收敛了心神:”李队,专案组的职能确定了吗?“
”按省厅指示,就是调查715案的始末,你是当事人,应该很清楚。“
“什么都能查?”
”当然。“
”涉及到市里的官员呢?“
李同光一愣:”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看似不过是一桩普通的群众纠纷,他的背后,涉及到了权色交易、贪污受贿和卖官鬻爵,牵涉到市里的领导,我们能查吗?“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这就是我说的,我们有多大的权力。“
李同光万万没想到,他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这个小年轻有什么有用的想法,听到的却是如此骇人的信息。
”我只是副组长,起到一个督导的作用,这事得向上请示,我估计,玄。“
刘清明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不好办了,这个案子最终演变成什么样?
他可太清楚了。
那将是一场延绵数年、遍及全省,让数百名官员落马的超级大案!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参与者。
但这个参与者,并不完全是好事,因为这个专案组,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多久,要取决于上层政治斗争的结果。
他手里没有尚方宝剑,依然只是一只小卒子。
但小卒子,一样能过河,拱翻老将!
想想宋双全、陈志远那些人的嘴脸,刘清明微微咪起了眼。
李同光有些讶异,年轻归年轻,此人一点都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难怪王厅如此重视。
一般来说,普通人家很难教育出这样的苗子,莫非,是某个世家子弟?
两人各怀心思,车子很快驶入高新分局院内。
刘清明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看到一副让他略感意外的场面。
分局长马胜利,竟然带着几个人,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
那几个人里,有穿着警服的,也有便装的,个个神情肃穆。
马胜利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目标却不是走在前面的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李同光,而是跟在后面的刘清明。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盼来深山出太阳,清明同志,可把你盼来了!”马胜利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刘清明的手,用力摇晃着。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刘清明有些措手不及。
他心中暗生警觉,抽出手,立正敬礼:“马局,各位领导,警员刘清明奉命来到。”
“有礼貌。”马胜利笑容不减,侧身让开,向身后的人介绍,“刘清明同志是我们专案组的重要成员,大家欢迎!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伴随着几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以为然的视线。
站在马胜利身后的几个人,显然就是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了。
他们看着刘清明,表情各异。
一个年纪稍长、穿着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二星的中年人微微皱眉。
另几个年轻些的,则毫不掩饰眼中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众人的表现,刘清明尽收眼底,心里已然明了。
马胜利这老狐狸,搞这种超规格待遇,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摆明告诉所有人,刘清明是个“关系户”,需要特殊对待。
这样一来,无形中就把自己和其他组员隔离开来,甚至可能引起敌意。
如果是前世的刘清明,他会因为这种“惊喜”沾沾自喜。
如今么?
他脸上假笑。
心里吐槽:狗日的不当人子。
简短的欢迎仪式之后,马胜利一挥手:“好了,都别站着了,回办公室,开个短会,互相认识一下。”
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分局三楼的一间大会议室,门口已经挂上了“715专案组”的指示牌。
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文件和案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
刘清明最后一个进来,目光扫视一圈,发现只剩下一个靠门边的空位。
他走过去,刚要拉开椅子,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平头青年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开口:“这儿有人了。”
刘清明动作一顿。
那人面前的桌子空空荡荡,显然是刚来不久。
马胜利正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小张,怎么说话呢?都是一个组的同志,要互相帮助嘛。”
他转向刘清明,指着会议桌主位旁边的一个位置:“清明同志,你坐这儿,离我近一点,方便随时交流案情。”
那个位置,明显是给副组长或者核心骨干留的。
这一下,李同光也觉出了不对。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刘清明身上。
刚才那个叫小张的平头青年嘴角撇了撇,没再作声,但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果然来了。
捧杀!
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刘清明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样子,平静地走到那个位置坐下。
这是无解的阳谋,他推不推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干脆听之任之好了。
马胜利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这位同志,市局刑侦支队的陈锋副支队长,经验丰富,是咱们组的破案主力。”
刘清明看向那个之前在楼下就注意到的两杠二星中年人。
陈锋?
不就是出现在夜总会的那位吗?
两人微微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过多交流。
“这位是咱们分局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赵勇。”马胜利又指向一个身材壮实、面色黝黑的汉子。
赵勇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声音洪亮:“老粗一个,各位以后多指教。”
“这位是市局技术科的王学义王工。”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
“经侦支队的李东阳,治安大队的孙磊……”马胜利逐一介绍,除了陈锋态度尚可,其他人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带着几分敷衍。
“法医科,林冰。”
一个女警举起手,主动开口,马胜利笑着补充:“林法医可是市局的宝贝,我费好大的劲请来的。”
最后,他指着那个之前占座的平头青年:“这位是咱们分局办公室的小张,张文,负责咱们专案组的内勤和后勤保障。”
张文扬起下巴,算是回应。
介绍完毕,马胜利看向刘清明:“清明同志,你也简单说两句?”
刘清明站起身,环视一圈:“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叫刘清明,刚从城关镇派出所过来,经验不足,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个所谓专案组,全是领导,就自己一个兵!真有什么事,自己连办公室小张都指挥不动。
眼下,马胜利这么一搞,自己与其他的人关系,可想而知。
刘清明看着马胜利颐指气使的样,心下琢磨开了。
“文具、办公用品,等会可以找小张领,为了方便办案,分局调了一辆车给大家使用,平时可以打报告。”
马胜利特意指出:“这个案子,省厅高度关注,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尽快破案,我给大家庆功。”
掌声再度响起,马胜利挂名组长,自己分局的事还需要他忙,不会呆在这里。
说完就打算离开,刘清明出人意料地站起身。
“马局,有些情况,我想向您单独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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