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源摇摇头:“男的一口咬定,夜总会的人欺骗、禁锢他的同学,女的只会哭,看样子心理上受伤不轻。”
“你这个名提,也问不出所以然?”
“蹊跷就蹊跷在这里,两个人背景清白,没什么社会经历,大学都没毕业的年轻人,对我提问里的钩子完全没有反应。”
“你的判断呢?”
“目前,我倾向于,他们是受害者,张志强那伙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也不信,但他背后有人呐。“
马胜利心里有了数,其实陈锋在交接之前,已经搞清楚了案情,他要做的,是如何善后。
宋向东肯定是要放的,宋向东一放,两个大学生的口供就不能归档了,只能采信张志强等人的说法。
这他妈叫个什么事啊。
马胜利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算得罪了老领导,也应该推掉此事,谁爱来谁来。
”现在张志强一口咬定110警察违规执法,打伤他的员工,他们公司的律师也到了,说是要向上面投诉。“
马胜利一想到等在自己办公室门外,那个衣冠楚楚的家伙,心里便无比烦燥。
”四海集团那个法律顾问董凌霄?“
”不就是他。“
潭仲源默然,林城谁不知道,张志强只是名义上的”金色年华“老板,他的背后,站着林城著名民营企业四海集团。
他不光是林城最大的民企,也是清江省的纳税大户,老板何四海,早年捞偏门起家,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上岸洗白,成为了著名企业家,头顶还有省政协委员的光环。
一个张志强,就能搬出陆中原为他说话,如果何四海出面,背后的能量,简直不可想像。
董凌霄这个时候出现在高新分局,是不是意味着,何四海也在等待处理结果?
实在不行,就按陆中原指示的办吧。
马胜利虽然很同情那对小年轻,但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先委屈他们了。
”这份笔录......“
话还没说完,他的秘书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马局,电话。”
“谁来的?”
马胜利心情很差,没完没了是吧。
“他自称是省厅的王厅长。”
“什么?”
连谭仲源都吃了一惊,马胜利更是目瞪口呆,这么快,省厅都知道了?
省厅一把手,怎么会隔了市局,直接把电话打到他这里?"
刘清明似笑非笑:“疑犯昨天晚上犯的事,今天早上,报告就送到了分局,他们可真能干。”
梁震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怀疑他们徇私,合伙坑你?”
“这么明显的构陷,我不觉得有什么分辨的必要,他们想干什么,我知道,你也知道,无非就是阻止我查案子,梁队,你可以公事公办,让我停职,专案组那边,也可以走走过场,我才不想为这点破事,搭上自己的命呢。”
刘清明说得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他对目前的系统内部某些领导很失望,假的是,他料定,马胜利还需要他做事,否则不会是梁震来审理。
那位宗副队,可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我的调查与专案组无关,马局也没有让你停职的意思。”
“就是说,我要背着调查办案?”
梁震居然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刘清明无所谓的摆摆手:“谢了。”
“我又没做什么。”
“我知道就行了。”
刘清明不管他是自己这样还是马胜利的授意,这份好意还是要领的。
梁震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脸。
“马局让你去见他。”
“嗯。”
刘清明也正好想去找马胜利,来到局长办公室,看到徐婕走出来。
“刘哥,我真得进专案组了,跟做梦似的。”
见她如此兴高采烈,刘清明都有些不忍心打击他。
“见过马局了?”
“刚报完道,正要去组里。”
“去吧,不过千万不要提我,更不要说是我推荐你进组的。”
徐婕昨天就听他说过,这个专案组水很深,再被他一提醒,马上反应过来。
“马局很和蔼啊,没为难我。”
“总之听我的,只要不和我扯上关系,他们也会很和蔼。”
徐婕眼珠子转了转:“你想让我......”
刘清明竖起大姆指:“真是冰雪聪明。”
“OK。”
徐婕比了个手势,笑着离去。
刘清明整了整仪容,敲门。"
刘清明踏入城关镇派出所的大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立警为民,执法为公”
所有声音的戛然而止,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惊讶,以及一丝疏离。
角落里,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哟,这不是咱们的刘大警官?专案组不忙吗,还有空回来体察民情?”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高升了嘛,可不得回来给我们开开眼。”
“镀金而已,装什么大尾巴狼。”
陈志远嗤笑,声音拔高,酸味几乎溢出屏幕:“有些人呐,命好没办法。咱们累死累活,不如人家会投胎。”
徐婕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陈志远!闭嘴!都是同事,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吴铁军放下案卷,眉头紧皱,又来了。
“哟,护上了?”陈志远斜睨着徐婕,“可惜啊,人家也没带你飞,还不是跟我一样窝在这儿?”
“你!”徐婕气得脸颊绯红。
刘清明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吴铁军和徐婕面前。
啪!
两张盖着红章的调令被他拍在桌上,声音清脆。
“吴副所长,徐婕同志。”刘清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办公区,“两天之内去高新分局‘715专案组’报到,这是调令。”
空气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陈志远的嘲讽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两张纸,一脸不可置信。
其他人更是满脸愕然,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专案组调人?还点名要吴铁军和徐婕?这个刘清明,到底什么背景?!
吴铁军拿起调令,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红头文件和钢印,确认无误。
他抬头看向刘清明,眼神难掩激动。
徐婕瞬间转为狂喜,抓起调令反复看了几遍,冲着陈志远晃了晃。
洋洋得意的表情让陈志远几乎吐血。
刘清明无视众人百态,只对吴、徐二人道:“去不去,你们考虑清楚。我在外面等。”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无数翻腾的猜测。
这小子……不声不响,手腕这么硬?
直接从所里抽人,连宋所那边招呼都不打?
十几分钟后,吴铁军背着他的旧挎包,徐婕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跟在刘清明身后,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阳光刺眼。
“清明,这……怎么回事啊?”徐婕憋不住问。
刘清明脚步不停:“饭点了,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三人走进一家街面上的小饭馆,要了一间包间。
茶水倒上,刘清明开门见山:“谢了,两位。”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吴铁军和徐婕在城关所的日子,也到头了。
宋双全不恨死他们三个才怪。
但他需要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小刘,到底怎么回事?”吴铁军沉声问,他可没徐婕那么容易激动。
“专案组长是马胜利。我向他要人,理由是你们是715案的当事人。”刘清明看着两人,“当然,这只是表面原因。”
“那真正的原因呢?”徐婕眼睛亮晶晶的。
刘清明笑了笑:“真正的原因是,我信得过你们。”
吴铁军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懂了,刘清明指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马局就这么同意了?”徐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身上也背着破案压力。”刘清明语气平淡,“省厅督办,市局挂牌,专案组看着风光,里面的水,比你们想的深。”
他需要真正的战友,不光能干活,关键时刻得立场一致。
马胜利的电话打来时,梁震还坐在问询室里。
“姓名。“
”刘清明。“
”年龄。“
”23。“
梁震微微一怔,这是刚出校园没多久啊,居然就敢开枪。
“资料上说,你本来是分到市局的,结果最后下放到城关镇派出所,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我不清楚,接到的分配单就是城关所。”
“你不好奇?警官大学优秀毕业生,我们分局也没几个名额。”
刘清明微微一笑,当然不正常了,他的名额被某个领导的子侄顶掉这种事,说出来谁信呐?
“这些事和今天的案子有关吗?”
“你会不会因此心怀怨恨,所以在行动中,冲动超过了理智?”
“我当警察,是因为喜欢这个职业,不是为了捞好处,也不是为了当官,如果分到市局,只能做做边缘工作,还不如下基层,更能做些实事。”
刘清明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欣赏,梁震有个错觉,自己面对的,不像一个年仅23岁的菜鸟大学生,而是5-60岁的社会老油条。
“那好,现在请你描述一下,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7点40分左右,我们搭乘的110巡警7号车在辖区巡逻的时候,接到指挥中心发来的指令,要求我们赶到位于群众路的“金色年华”夜总会,处理一桩普通纠纷。“
”报案人称,他的同学,一名女大学生被夜总会欺骗,以招收服务员为名,行陪酒、陪舞之实。”
“甚至要求她出卖身体,取悦客人,我们赶到的时候,夜总会的保安,正在殴打报案人。”
“我们当即亮明身份,示警数次之下,主犯钱大彪依然阻拦我们的正常执法行动,并欲持刀行凶,我开枪示警,他步步紧逼,企图伤害我和报案人。”
“无奈之下,我只能开枪,击伤他的腿部,以制止犯罪,此事在场同事都可以作证。”
梁震带来的书记员一丝不苟地记下他的话,梁震本人听得很仔细,并没有出言打断。
“我们在二楼包房找到了受害人冯轻窈,当时她衣衫不整,神色惶恐,嫌疑人为男性,中年,我们还没来得及审问。”
刘清明口齿清晰地讲述了发生的所有事情,只略过了他与周跃民的交流,听完之后,梁震凝视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一一核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连开三枪,这其中每一枪都真得是必须吗?”
“是不是必须,应该由你们判断,当时那种情况,容不得我多想。”
“好,第一枪,是为了示警,第二枪,是为了制止犯罪,那么第三枪呢,据你的描述,当时对方并没有行凶,你们没有生命危险,”
刘清明早有准备,平静地答道:“所以那一枪,我只打碎了一盏街灯,如果需要照价赔偿,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
“赔偿的事不归我管。”
梁震让书记员记下他的回答,继续发问:“张志强为什么阻拦你们?”
“没有证据,我不敢乱说。”
“那你是以什么依据开的第三枪?”
“张志强屏蔽了无线电信号,我们无法与总台产生联系,我想了这个办法,用枪声引起外界的关注。”
“是个聪明的办法,最后也达到了你的目地。”
梁震合上案卷,该问的都问完了,他需要汇集其他出警警员的口供,得出最后结论。
不过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很快,同事送来了其余笔录,证实了心里的判断。
“梁队,马局找你。”
所长宋双全推门进来,脸上的肥肉不住地耸动。
梁震跟着他来到所长办公室,一把抓起电话。‘
“我是梁震。”
“调查得怎么样?”
电话里传来马胜利的声音,梁震把自己的结论说出来。
“根据目前我掌握的情况,刘清明所开三枪,没有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张志强声称他擅自开枪,涉嫌严重伤人。”
“我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
“既然有争议,你把人带回分局,做进一步调查吧。”
梁震回到问询室,叫上刘清明。
“跟我走。”
“去哪里?”
“分局,上级要求你接受进一步调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刘清明站起来,扣好风纪扣。
果然还是来了,马胜利顶不住压力,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顶。陆中原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梁震的“秉公”,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走出询问室,走廊灯光惨白。
宋双全肥硕的身躯堵在门口,脸上挂着油腻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别以为自己大学生就可以胡来,到了分局,好好交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净给我找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刘清明耳中。
刘清明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经过办公室门口,王杰面露讥讽之色。
“有些人啊,本事没有,惹祸第一。才来几天?就捅这么大篓子,啧啧。”
吴铁军站在办公桌旁,拳头攥了又松,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刘清明的视线。
徐婕站在他旁边,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焦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无声的担忧,比尖刻的嘲讽更让人触动。
刘清明脚步未停,径直跟着梁震下楼。
两人上车离开城关所,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梁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眉头微蹙。
马胜利的电话来得蹊跷,直接推翻了他的调查结论,要求把人带回分局“进一步调查”。
这个“进一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看来马胜利承受了很大压力,根本扛不住。
刘清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脑子飞速运转。
马胜利在自己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一定会折磨周跃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希望自己那个电话能起到作用。
否则,他们肯定会选择牺牲自己。
牺牲一个基层小民警,平息各方怒火,保全某些人的面子和利益,这笔买卖,对他们来说太划算了。
搞不好,自己的下场会比前世更凄惨,脱警服都是轻的。
甚至于牢狱之灾。
但他不后悔。
十多分钟后,车子在高新分局大院门口停下。
梁震带着刘清明下车,直接走向办公楼。
分局的夜晚比派出所更显肃杀,走廊里灯火通明,偶尔有脚步声匆匆而过。
马胜利的办公室大门敞开。
“你在外面等。”
梁震交待了刘清明一句,伸手敲门。
“进来。”
马胜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不见了平日的笑容,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梁震推门进去:“马局,人带回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扔给梁震。
“你自己看看吧。”
梁震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里面是张志强的供词和一份医院开具的验伤报告。
左腿膝盖处粉碎性骨折!
“马局,我的调查是基于事实和……”
“事实?”马胜利打断他,语气加重,“张志强那边提供的证词,还有他们员工的伤情报告,跟你说的事实可不一样!群众举报也说了,警察滥用枪械!梁震,你是不是糊涂了?”
梁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不是事实问题,是立场问题。
马胜利转向门口,扬声道:“老宗,进来吧。”
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岁左右。。
自己的副手督察大队副大队长,宗向群。
“马局、梁队。”
“这个案子,你们梁队可能有点先入为主了。”马胜利指了指门外,“你来重新审。务必把情况搞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
宗向群接过相关文件走出门,将刘清明带往一号问询室。
梁震忍不住开口:“这个案子案情清晰,证据链完整,你们这么做,是要断送一个优秀警务人员的前途啊。”
马胜利疲惫地摆摆手:“我能怎么办?不是他就是我,你让我怎么选?”
“怪只怪,他没有背景吧。”
孙雯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
半小时后,城关镇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刘清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热气的咖啡,年轻恢复起来就是快,虽然只睡了四个小时,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感。
孙雯雯的电话来得很突然,约他见面,语气却透着一股他熟悉的、刻意疏远的冷淡。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提出了分手。
那时的自己,痛苦、卑微,像条狗一样乞求她回心转意,换来的却是更无情的嘲讽和侮辱。
舔狗真是可笑又可怜。
如今,再次面对相似的场景,内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重生带来的不仅仅是先知先觉,更是心境的彻底改变。
有些人和事,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
孙雯雯推门进来,还是那副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模样,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只是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她在刘清明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搅在一起。
“清明,我……”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
刘清明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
“理由。”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雯雯被他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卡在喉咙里。
原本以为刘清明会像以前一样,追问、挽留,甚至情绪崩溃。
她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工作太忙了,我们聚少离多。而且,你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你现在的情况,我家里人也不会同意……不如好聚好散吧。”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暗示他的工作危险,暗示他惹了麻烦,前途堪忧。
刘清明放下咖啡杯,杯子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知道了。”
怎么会是如此平静的反应!
孙雯雯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莫名地有些恼火和不甘。
“刘清明,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们好了两年,你给我买过什么?有哪怕一件超过五十块的礼物没有?”
她莫名地愤怒起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所以,现在有人给你买5000多块的手机了?”
刘清明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机,去年才上市的摩托罗拉V998银色款,售价高达53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