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马胜利看到他就一阵心烦,这家伙太能惹事了。
刘清明规规矩矩地立正敬礼。
“马局。”
“事情交待清楚了?”
“梁队那里有笔录,要我取来吗?”
“不看了。”
马胜利摆摆手:“张志强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以后要小心点。”
刘清明有些意外,心说你俩不是一伙的吗?
“马局知道昨天晚上,是张志强的人故意找我麻烦?”
“猜也猜到了,你不要大意,我不想我的人出事。”
刘清明前世没当过马胜利直属下属,没想到,他还挺关心下属。
“我会小心的,既然您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为什么......”
马胜利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包庇他?”
“是他背后的人?”
“你知道?”
“四海集团嘛,不难打听,何四海怎么起的家,市面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有省里的领导为他撑腰,在市里也有倚仗,难怪那么嚣张。”
马胜利倒不奇怪,何四海是本市的名人,四海集团更是知名大企业,早年是跑运输起家的。
90年代中期国企破产潮来临,通过种种手段,大肆侵吞国有资产,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少不了官商勾结,何四海也由此结下了自己的关系网。
在这张网上,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刘清明也并非全都了解,但肯定是盘根错节,极为庞大。
“既然你知道,那就记住我说的话,就算王厅长给你撑腰,想要动他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记往了。”
刘清明当然知道不容易,他到现在也没想到破局的办法。
张志强敢威胁他的家人,无非因为自己是个小警察,在他们看来,连收买的价值都没有。
“吴铁军和徐婕我都给你调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马局。”
刘清明正色说道:“我现在告诉你,一旦他们找你,你肯定会说出去,我不想你为难。”
马胜利愣住了,刘清明又说道:“我更不想骗你。”
“臭小子,滚吧,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是。”
刘清明可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借用咱们组的那部车子,请马局批准。”
这年头,私家车还是个稀罕物,能有一辆车用,做起事来将事半功倍。
***刘清明再次被调查的消息,只让张志强高兴了半个小时。
“黑幕吧,你们这是官官相护。”
“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搞事情,他现在进了专案组,受到省厅的关注,你们敢动他,天王老子也保不了。”
“知道了,陆局,哪有那么严重,我不过就想警告一下那小子,别以为进了专案组,就能为所欲为。”
张志强毫不在意:“你也不想,让他搞出点什么动静吧。”
“总之,别搞事。”
电话被挂掉,张志强轻哼一声:“神气什么,你他妈还不是一条狗。”
一个精悍的男子走进来。
“强哥。”
“屠虎,交待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屠虎犹豫着开口:“那小子滑不溜手,我们不过试探了一次,他竟然......”
“竟然什么?”
“冬子他们失手以后,我派人跟到他的家,没想到,今天派去的弟兄回报,他父母不见了,以前天天出的摊也没了影。”
张志强露出一丝讶异:“反应这么快?”
“可不是咋说的,是不是冬子咬出他,让他产生了警惕?”
“看来我还小看了他。”
张志强摸摸下巴:“把你的人先撤回来。”
“彪哥的事,就这么算了?”
“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后别那么没脑子。”
屠虎不甘心:“不就是个小警察吗,又没什么背景,为什么不做掉他?”
“辛苦了,老吴。”
吴铁军还是骑车回来的,累得一身汗,身上的味极重。
一看就是没洗过澡,也没有换过衣服的样子。
刘清明递给他一支烟,他自己属于可吸可不吸,没瘾,但目前的环境,还没有到前世那般处处禁烟的地步。
吴铁军没和他客气,接过来吸了一口,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
“钱大彪的家在云岭乡西山村,家里有个老母,65岁,老婆叫何翠花,33岁,有个儿子,目前8岁,在上小学。”
“他的家里在村里很有名,没出来之前就是村里的一霸,据说老婆是强行抢来的。”
刘清明对此并不奇怪,这种凶徒,干什么都不意外。
“他老婆和他关系怎么样?”
“怪就怪在这里,照理说,他老婆应该很恨他,但村里人都说,何翠花开始很不情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给他生儿子,又照顾他老娘,夫妻关系也挺好。”
“不奇怪,钱大彪能挣钱。”
吴铁军一拍大腿:“对,他家修得不错,三层自建房,外墙全部贴了瓷砖,在村里很显眼。”
“这就对了,他为张志强干脏活,张志强肯定不会亏待他。”
刘清明大概明白了何翠花的心思,就算告赢了,自己的清白也毁了,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如跟了他,好歹能挣钱。
生了儿子之后,又有了血脉联系,加上钱大彪对她还不错,就认命了呗。
吴铁军眉头微皱:“这些情况,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老吴,咱们走。”
“去哪?”
“人民医院。”
刘清明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让吴铁军很是好奇。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刘清明和吴铁军快步穿过走廊,皮鞋敲击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
吴铁军跟在后面,看着刘清明的背影,心里还是犯嘀咕。
就凭打听到的那点家长里短,真能让钱大彪那种亡命徒开口?
钱大彪的病房外,站着两名年轻刑警,神情警惕。
刘清明亮出证件。
“715专案组,刘清明。”
“吴铁军。”"
“根据目前我掌握的情况,刘清明所开三枪,没有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张志强声称他擅自开枪,涉嫌严重伤人。”
“我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
“既然有争议,你把人带回分局,做进一步调查吧。”
梁震回到问询室,叫上刘清明。
“跟我走。”
“去哪里?”
“分局,上级要求你接受进一步调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刘清明站起来,扣好风纪扣。
果然还是来了,马胜利顶不住压力,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顶。陆中原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梁震的“秉公”,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走出询问室,走廊灯光惨白。
宋双全肥硕的身躯堵在门口,脸上挂着油腻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别以为自己大学生就可以胡来,到了分局,好好交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净给我找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刘清明耳中。
刘清明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经过办公室门口,陈志远面露讥讽之色。
“有些人啊,本事没有,惹祸第一。才来几天?就捅这么大篓子,啧啧。”
吴铁军站在办公桌旁,拳头攥了又松,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刘清明的视线。
徐婕站在他旁边,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焦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无声的担忧,比尖刻的嘲讽更让人触动。
刘清明脚步未停,径直跟着梁震下楼。
两人上车离开城关所,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梁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眉头微蹙。
马胜利的电话来得蹊跷,直接推翻了他的调查结论,要求把人带回分局“进一步调查”。
这个“进一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看来马胜利承受了很大压力,根本扛不住。
刘清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脑子飞速运转。"
“别那么说,我看她这几年已经没那么想了,最多就是冷淡了点。”
“唉,算了不说这个,小璇在《清江日报》上发表的文章,你怎么看。”
“我想劝劝她,这里头的水很深,但估计她不会听。”
“我也想劝她,但她肯定不会听,而且一定会和我对着干。”
两人说完,都露出一样的表情。
无奈。
“老苏,新成集团是不是打算在云州拿地?”
“嗯,集团面临转型,今后的主要策略会放到地产开发上头,国家现在大力推行基础建设,房地产在未来肯定是风口。”
“你的嗅觉很灵敏,云州未来对土地财政的需求会很高,这些年,你为了支持我,放弃了省城这么好的市场,我很感激。”
“小蕊,会不会影响到你?”
“我不是劝你不要来云州搞地产,我收到风声,中央对干部家属经商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但肯定会越来越严,你来云州投资这是好事,不需要过多考虑我的因素,但我有些事情也要避嫌,新成集团的活动只要合法合规,我这里没问题。”
苏玉成听懂了,如果想搞歪门邪道,没门。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吴新蕊笑了笑:“你经商我从政,就算哪一头出问题,总能保一个,我现在也看开了。”
“第一次听你这么不求上进,不像你呀,我猜猜,是不是和新任省委书记有关?”
“官场上的事,你别管了,行了,我还要工作,就这样吧。”
吴新蕊挂掉电话,坐到办公桌后面,秘书敲门进来。
“书记,时间到了。”
吴新蕊已经恢复了女强人的威严肃穆,微微一点头。
...
老城区的“东叔茶楼”有年头了,苏清璇知道这个地方。
但从来没进去过。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雅间,她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年轻警官。
室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硬朗的轮廓。
她不由得有些失神,那天晚上夜市灯光有点暗没看太清楚。
此时乍一看,这小伙子真精神。
如果穿上新出的99式警服,一定更加帅气。
“刘警官。”
苏清璇轻快地走过去,把小包挂在衣帽钩子上。
“苏记者,很准时,说15分钟,几乎一分不差。”
“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刘清明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进一个玉瓷小杯里,捧到她面前。
苏清璇端起盅子,用手扇着轻轻一嗅。
“明前龙井?这可不便宜啊。”
刘清明有些吃惊:“想不到你懂茶。”
“我一般般,我爸懂,跟着他喝了不少。”
刘清明心说那当然了,这可是獅峰龙井,一壶要三百八,顶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前世刘清明下海之后,像酒、茶这些商场必备的文化,也都有所涉猎。
“你约我来,有什么事?”
“《清江日报》上面那篇报道,是你写的吧。”
苏清璇细细地品了一口茶:“你来兴师问罪?”
“陈锋这个家伙,是真苟啊。”
“我又不只他一个渠道,也只有你这么死心眼,啥都不说。”
刘清明心里微微有些吃惊,专案组里还有她的朋友?
抓到杀手是昨天晚上的事,知情者并不多,陈锋也不像是个大嘴巴。
“小姐,你这么干,我们会很被动啊。”
“我又没说具体的案情,还有,别叫我小姐,直接叫我名字,或是苏记者。”
“所以我才和你好好谈啊,苏记者。”
苏清璇展颜一笑:“你想通了,刘警官?”
“别套我话,纪律就是纪律,我不可能违背。”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聊的?”
第二天,同一时间。
刘清明准时出现。
还是那套流程。
进门,坐下,展开报纸。
一言不发。
钱大彪脸皮疯狂抽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又来?!
他咬紧牙,猛地闭上眼,心里发狠:看你能玩出什么花!老子什么没见过!
但那该死的“哗啦啦”声,像无数小虫子,钻进耳朵,爬进心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巴了!
他猛地睁眼!
刘清明的侧脸,平静,冷硬,像块石头。
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
这小子到底想干嘛?!
难道……他真抓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把柄?
还是……强哥那边……出事了?!
钱大彪的心,开始往下沉。
四十五分钟。
刘清明准时收报纸,走人。
钱大彪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消息很快传到张志强耳朵里。
“问彪子,条子找他搞毛?说了啥?”张志强坐在宽大皮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红木桌面。
“问了,”手下小心翼翼回话,“彪哥说……那姓刘的,一句话没跟他说,就在那……看报纸。”
“看报纸?”张志强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刘清明这小子,他有印象。
邪性!上次在“金色年华”就敢对彪子开枪,是个狠角色!
现在玩这出……做戏?给谁看?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一把抓起电话,直接打到病房。
“喂,彪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