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工人大都买断工龄后下岗,自谋生路。
虽然眼下看着破败,刘清明却知道,再过七八年,华夏进入高速发展期,房地产将成为支柱型产业。
随着旧城改造和市区的不断扩张,这里将成为寸土寸金的新商圈,光是拆迁费就能让一个家庭摆脱贫困。
可惜,自己的父母倒在了发展的前夜,并没有看到这一天。
他在门口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刚准备起步,看到吴铁军骑着一辆自行车,从街道的另一头过来。
“吴所,这么早?没吃吧,走。”
吴铁军停在他的面前,摇摇头:“出事了。”
“什么事?”
“你昨天是不是送了几个小混混去所里?”
刘清明点头,建设路夜市,也是归城关所管辖。
吴铁军做为副所长,肯定有几个自己人,想打听消息很容易。
“他们反咬了你一口,说你恶意伤人。”
吴铁军沉声说道:“你是不是先打的人,再亮明身份?”
“对手动了刀,我没时间讲程序。”
刘清明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现在没有执法记录仪,就算有,他当时也已经下班。
“我没穿警服,就算不亮证,也是见义勇为吧,何况我还是个警察。”
“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一口咬定你伤人,而且,确实有人受伤。”
“没关系,那么多人看着呢。”
吴铁军还是有些担心,但见刘清明这么说,也不好多说什么。
“走吧,尝尝我妈的手艺。”
刘清明把他拉到母亲的早点摊上,两人简单地吃了点包子、稀饭。
在母亲面前,刘清明不想谈论公事,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她担心。
但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在2000年,流氓欺行霸市很常见,他原本也以为,是母亲被欺负惯了,昨天不过是普通事件。
可今天小混混的表现,让他觉出了异常。
会不会这么巧?
自己刚进专案组,家人就被针对?
会不会这么巧?
自己两次打伤混混,都被反咬一口?
他没那么天真,也从来不会相信巧合。
联想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从夜总会枪击事件开始,自己与本市黑社会之间。
便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势!
“妈。”
刘清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母亲拉到一边。
“小明,怎么了?”
“我想让你和爸,去老家舅舅那里玩一阵子,你们这些年为了养大我和弟弟,从来没有休息过,现在我工作了,这个责任是我的。”
王秀莲一愣,马上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没有,妈,你别多想,就是想让你和爸,休息一下。”
这么一说,王秀莲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给儿子带来了麻烦。
“好吧,我跟你爸爸商量商量。”
他俩的声音不大,不过吴铁军听得很清楚,两人离开早点摊,刘清明回家换了身衣服,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从他家到高新分局需要20多分钟,直到看到分局的大门,吴铁军才开口。
“事情这么严重?”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伤害我家人。”
进门之前,刘清明跳下车,对吴铁军说道。
“一会报完道,吴所,麻烦你个事。”
“你说。”
“护送我爸妈去长途汽车站,要看着他们上车。”
吴铁军一愣:“今天就走?”
“而且要快,如果估计得不错,我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今天不走,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吴铁军被他的话吓到了,从警这么多年,被人威胁的事情发生过不少,但真正祸及家人的情况并不多。
调研过程也十分顺利,全都按照市里的安排走。
难道是他们想多了?
自市长以下,一个接一个做汇报,林铮都是一样的态度。
结束的时候,会简单点评一下,也主要是鼓励,鲜少批评。
“林书记,下一个本来应该由市局的李局长做汇报,不巧他去了省城参加省厅组织的《金盾工程》实施动员大会,要明天才能赶回来。”
主持会议的萧云海低声解释,林铮毫不在意地一摆手:“没关系,其他人也一样。”
“那好,现在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陆中原同志,做林城公安工作的报告。”
陆中原的级别本来够不上这次会议,现在意外地得到在省委书记面前露面的机会,激动地脸都涨红了。
“林书记,各位领导,李局特意交待我,要我认真准备,那我就说说吧,我局去年在市委市政府的指示下,开展了多项宣传工作,深入社区、学校、厂矿等基层,向广大人民群众普及法律知识,让他们有法可依、有法必依......“
”......今年上半年,全市治安形势有了很大好转,犯罪率下降了3个百分点,大案要案的发生率为零,当然这个成绩是远远不够的,我们会继续努力。”
王耀成没有听陆中原说什么,一直在暗中观察林铮的眼色,发现了一些不同。
林铮没有再往本子上记任何东西。
“林书记,对于林城市委市政府今后的工作,您有什么指示吗?”
所有人的汇报完毕,萧云海请林铮讲话。
“听了大家的汇报,我很受鼓舞,林城市这些年的进步有目共睹,经济形势喜人,城市建设发展迅速,这两天在几个重点企业调研,尽管只是走马观花,也能看得出,企业家们对营商环境还是相当满意的,干部的精神面貌.......”
林铮扫视众人一圈:“同志们还是很有干劲的。”
掌声四起,林铮稍稍等了一下,萧云海见状压压手,会议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同志们,中央深化改革的决心不会变,搞活经济是我们的中心任务,要搞活经济,就要有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全国治安形势很严峻哪。”
萧云海和王耀成眼神交汇,心说,来了。
王耀成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感觉脑子木木的。
谁也没有想到,林书记竟然讲了整整40分钟。
全都是关于清江省社会环境和治安形势的话题。
表面看,没有一句批评林城市的话。
但字里行间,全是敲打!
“王市长,林书记为什么突然来林城,你现在应该清楚了吧。”
“玉海书记,我脑子有点乱,现在怎么办?”
萧云海递了一支烟给他,王耀成接过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办法,一是向卢省长请示,二是马上回头,向林书记做检讨。”
香烟的味道,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萧云海说的两个办法,其实是两个极端。
只一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我先去向林书记做检讨,再给卢省长汇报。”
王耀成扔下烟头,转身走向小会议室,没留意到。
萧云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室内,林铮已经起身站到窗前,眼神深邃。
王耀成轻轻走过去,缓缓开口:“林书记。”
“是耀成同志啊。”
“对不起,林书记,我要向您做检讨。”
“喔,为什么这么说。”
林铮没有马上离开,就是在等。
要是没有人返回,哼。
现在嘛,他想先听听林城方面的说辞。
“就在您来之前的7月15号,林城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因为夜总会的一桩纠纷,我们的警察开了枪,击伤一名员工,好在事态控制住了,林城的治安,并没有数据上说的那么好。”
城关镇派出所的大开间,几个人都在埋头写字,头顶的风扇转得呼呼响,吹下来的全是热气。
刘清明走到自己的座位,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飘入耳中。
“这是吃完宵夜才回来吧,有没有我们的份啊?”
陈志远靠在文件柜上,双手抱胸,唇角微微向上牵动。“我们在这里拼命工作,人家出去逍遥快活。”他刻意加大了音量。
刘清明举起右手,亮出一盒红塔山,扔给吴铁军。
“我看大家都很辛苦,去买了包烟,吴所,你给发发吧。”
吴铁军接过他扔过来的香烟,“嘿嘿”一笑,好烟呐。
平常他可舍不得买,谁说这个大学生没眼力见的,人家很会做人嘛。
吃人嘴短,他当即瞪了陈志远一眼:“写完没有,瞎哔哔啥,看把你能的,刚才裤子没尿湿啊。”
徐婕扑嗤笑出声,陈志远讪讪地低下头。
刘清明提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报告纸上方,心里有些怪异。
算起来,他已经20多年没有正经动笔写文件了,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公安部下发的《金盾工程》实施文件应该快到了,从明年开始,办公自动化和全国联网会一步步铺开,但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年。
刚写下一个开头,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肥硕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汗味。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宋双全。
他那张胖脸上堆满了横肉,小眼睛因为激动而眯成一条缝,满面油光在灯下闪烁不定,呼吸急促如同破旧的风箱。
“谁开的枪?!尽他妈给我找麻烦,吃个饭都吃不安生!”宋双全进门就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横飞,视线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死死钉在刘清明身上。
他显然是刚从某个酒局被直接叫过来的,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位,脸色涨红,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刘清明放下钢笔,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迎向宋双全的怒火。
“我。”
他对此毫不惊讶,因为没几个人知道,这位宋所长,是住建局副局长宋向东的亲戚,关系不出五服。
宋向东喜欢去“金色年华”玩,其中就有宋双全坐镇这片的原因在里头。
很明显,他肯定接到了宋向东的电话,这也说明,宋向东摆脱了尴尬的处境,开始实施报复了。
真是个小人哪,都没打算过夜。
吴铁军和徐婕两人被宋双全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有陈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宋所,事情是……”吴铁军试图解释。
“老吴!你别护犊子,我知道不是你。”宋双全粗暴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刘清明的鼻尖,“你叫什么 !喔,刘清明是吧,老子问你!谁让你开枪的?!啊?!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美国西部片场吗?这么想当英雄?!”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刘清明站得笔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报告宋所,现场情况危急,犯罪嫌疑人持械暴力抗法,威胁到群众和警员生命安全,我事先警告再三,嫌疑人变本加厉,不得已才开的枪,一切符合枪支使用规定。”
这份不卑不亢,彻底点燃了宋双全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纸张跳了起来。
“规定?!你懂个屁规定?!老子告诉你,事大了,伤者还躺在手术台上,很可能会残废,你等着挨处分吧你!自作主张逞英雄!捅了多大的篓子你自己清楚吗?!”
他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吴铁军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所长,当时情况确实紧急,刘清明处置果断,避免了更坏的情况发生。”
徐婕也鼓起勇气。“是啊所长,要不是清明,我们可能都……”
“你俩闭嘴!”宋双全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只想找个人撒气,而新人刘清明无疑是最好的目标,“你们写报告!马上写!一个字都不准漏!把所有细节都给我写清楚!”
他恶狠狠地瞪着刘清明。“尤其是你!给我写一万字的检讨!深刻反省!”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警督制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线条硬朗,表情严肃,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警员。
“哪位是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宋双全?”来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宋双全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迎上去。“我是我是,您是……?”
“分局警务督察大队,梁震。”中年男人简单报出身份,视线越过宋双全,落在刘清明身上,“你就是刘清明?”
刘清明点头。“报告梁队,我是刘清明。”
梁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根据群众举报和110指挥中心记录,昨晚金色年华夜总会出警过程中,你三次使用枪械。现在,分局督察大队正式就此事对你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内部审查!
吴铁军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刘清明。
想起之前两人的谈话,刘清明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但此刻他还是有些担心。
怕的不是秉公调查,而是上面给了某种压力。
徐婕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小脸上满是忧虑。
她不明白,明明是救人,怎么还要被审查?
陈志远则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弧度。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刘清明,仿佛已经看到他脱下这身警服的狼狈模样。
大学生?警官大学毕业?还不是要栽!心里快意无比。
宋双全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分局督察来得这么快。
原本还想借题发挥,好好敲打刘清明一番,现在梁震来了,他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转头狠狠地瞪了刘清明一眼。
刘清明毫不吃惊,在开枪的时候,他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幕。
督察介入是必然程序,开枪不是小事,尤其是在2000年这个节点。
梁震这个人,前世打过交道,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也相对公正,不会刻意刁难,只要自己的处置在程序上无懈可击,问题应该不大。
关键在于,宋向东那边会不会通过其他渠道施加压力,扭曲事实。
“好,我配合调查。”
刘清明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平静地在手续上签字。
梁震点点头。“跟我来,吴副所长、陈志远同志、徐婕同志,你们也需要做笔录,稍后会有同事跟进。”他看向宋双全,“宋所,麻烦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
宋双全表情谦恭。“应该的应该的,梁队这边请。”
梁震没有再理会他,转身示意刘清明跟上。
刘清明迈步跟上梁震,走向隔壁那间通常用来讯问嫌疑人的房间。
"
包间里沉默下来。
吴铁军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成熟,也更狠。
“我老吴干了十多年警察,案子没少碰,专案组,还是第一次进。”吴铁军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倒想看看,你小子说的这个‘大案’,究竟有多大。”
徐婕用力点头,短发轻轻摆动:“刘哥,吴所,算我一个!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真能让那些王八蛋无法无天!”
看着两人眼中的决绝,刘清明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重活一世,他不再是孤军。
“工作时间,以茶代酒。”刘清明端起茶杯,
“干。”
“干。”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以刘清明为核心的三人小组,悄然成型。
……
饭后,约定好明天报到的时间,三人各自告别。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不远的夜市。
穿过夜市,就是家的方向。
重生以来,他还未曾好好看看父母。
前世发生一切,让他的余生充满了愧疚。
没想到,还有补偿的机会。
夜市喧嚣,油烟、汗味、廉价香水味混杂在闷热的空气里。
是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刘清明穿过拥挤的人潮,在角落一个昏暗的灯泡下,意外看到了一个身影。
母亲王秀莲守着一个小小的服装摊,上面挂着些过时的衣服袜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额头布满汗珠,正对着一个挑剔的顾客,耐心地赔着笑脸。
记忆瞬间决堤。
前世,父母就是这样,一分一毛地攒钱,供他和弟弟读书。
父亲下岗后身体垮了,家里的重担,几乎全压在母亲瘦弱的肩上。
摆摊,零工,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她从不抱怨。"
“都这样了,钱大彪还在死扛,他图什么?”
吴铁军万分不解,一般这个时候,嫌疑肯定会开口。
徐婕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会不会,和刘哥一样,张志强用他家人威胁他?”
“自信一点,把会不会去掉。”
刘清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吴,看来,我们得做点基础工作了。”
“你是说,调查钱大彪的背景?”
吴铁军很爽快:“我去吧,小徐留守专案组,你去盯着钱大彪,我跑一趟。”
“是,吴所。”
刘清明做出一个下属的姿态,吴铁军好气地给了他一下。
“滚蛋,有事就是吴所,没事就老吴是吧。”
“让领导跑腿,可不得尊敬一点嘛。”
“你小子,说实话,咱们三个里头,你以后肯定是升得最快的。”
徐婕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会来事,有决断,官场吃这套,我就不行,不然不会十多年了,还是个副所,我们同一批出来的,有的已经当上分局局长了。”
刘清明理解地点点头:“老吴,你呢,看不惯又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肯定不带你,相信我,这种事情不会会太久了。”
“那感情好,听你这么说,心里舒服多了。”
三人哈哈大笑,刘清明看得出来,吴铁军不是不会来事,是不想。
调查钱大彪这事,不是刘清明怕苦怕累,而是身份上不合适。
吴铁军毕竟是老警察,又有一定的级别,查起来肯定比自己方便。
哪怕宋双全想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也会有自己的办法。
吃完饭,吴铁军依旧骑着他的二八大杠离开。
刘清明把徐婕送回家,却没有马上去人民医院,而是在外面的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起,苏清璇看了一眼手机,一个陌生的固话。
“喂,哪位?”
“苏记者,我是刘清明,还记得吗?”
“刘警官,当然记得,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
“不好意思,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方便吗?”
“没问题,你在哪里?”
“老城区解放路上有间“东叔茶楼”,你知道吗?”
苏清璇答应得很爽快:“知道,十五分钟。”
放下手机,对面的中年人才缓缓开口。
“男朋友?”
“不是啦,普通朋友。”
“普通男性朋友,我懂。”
苏清璇无奈:“老爸,我才工作一年多,还不想这么快被家庭拖累,更不想变得像妈那样,整天不着家。”
“唉,你们母女是不是前世的冤家,一个比一个犟。”
“不,我们前世是情人,相爱相杀,因爱生恨。”
“你这张嘴呀。”
“爸,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早点回来。”
“我争取。”
苏清璇一阵风似地走掉了,中年人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玉成啊,有事吗?”
“小蕊,你还在办公室吧。”
“嗯。”
吴新蕊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手机里丈夫的声音响起。
“肯定又是对付了一口吧。”
“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刚才,小璇说了一样的话,我如果不来,她自己已经准备吃泡面了。”
“你想说什么?”
“你俩真是亲母女,一个脾气。”
想到女儿对自己的生份,吴新蕊有些愧疚。
“我也想像普通家庭一样,天天送她上学,接她回家,可我做不到。”
“好了,女儿现在已经长大,她会理解你的。”
吴新蕊苦笑一声:“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瞎说什么,你这强势的性子,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别对女儿那样,她心思很敏感。”
“我尽量。”
苏玉成轻笑一声,吴新蕊不满道:“你笑我?”
“刚才小璇出门前,也是说的这三个字。”
吴新蕊也笑了:“终归是我对不起她,恨就恨吧。”
“别那么说,我看她这几年已经没那么想了,最多就是冷淡了点。”
“唉,算了不说这个,小璇在《清江日报》上发表的文章,你怎么看。”
“我想劝劝她,这里头的水很深,但估计她不会听。”
“我也想劝她,但她肯定不会听,而且一定会和我对着干。”
两人说完,都露出一样的表情。
无奈。
“老苏,新成集团是不是打算在云州拿地?”
“嗯,集团面临转型,今后的主要策略会放到地产开发上头,国家现在大力推行基础建设,房地产在未来肯定是风口。”
“你的嗅觉很灵敏,云州未来对土地财政的需求会很高,这些年,你为了支持我,放弃了省城这么好的市场,我很感激。”
“小蕊,会不会影响到你?”
“我不是劝你不要来云州搞地产,我收到风声,中央对干部家属经商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但肯定会越来越严,你来云州投资这是好事,不需要过多考虑我的因素,但我有些事情也要避嫌,新成集团的活动只要合法合规,我这里没问题。”
苏玉成听懂了,如果想搞歪门邪道,没门。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吴新蕊笑了笑:“你经商我从政,就算哪一头出问题,总能保一个,我现在也看开了。”
“第一次听你这么不求上进,不像你呀,我猜猜,是不是和新任省委书记有关?”
“官场上的事,你别管了,行了,我还要工作,就这样吧。”
吴新蕊挂掉电话,坐到办公桌后面,秘书敲门进来。
“书记,时间到了。”
吴新蕊已经恢复了女强人的威严肃穆,微微一点头。
...
老城区的“东叔茶楼”有年头了,苏清璇知道这个地方。
但从来没进去过。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雅间,她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年轻警官。
室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硬朗的轮廓。
她不由得有些失神,那天晚上夜市灯光有点暗没看太清楚。
此时乍一看,这小伙子真精神。
如果穿上新出的99式警服,一定更加帅气。
“刘警官。”
苏清璇轻快地走过去,把小包挂在衣帽钩子上。
“苏记者,很准时,说15分钟,几乎一分不差。”
“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刘清明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进一个玉瓷小杯里,捧到她面前。
苏清璇端起盅子,用手扇着轻轻一嗅。
“明前龙井?这可不便宜啊。”
刘清明有些吃惊:“想不到你懂茶。”
“我一般般,我爸懂,跟着他喝了不少。”
刘清明心说那当然了,这可是獅峰龙井,一壶要三百八,顶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前世刘清明下海之后,像酒、茶这些商场必备的文化,也都有所涉猎。
“你约我来,有什么事?”
“《清江日报》上面那篇报道,是你写的吧。”
苏清璇细细地品了一口茶:“你来兴师问罪?”
“陈锋这个家伙,是真苟啊。”
“我又不只他一个渠道,也只有你这么死心眼,啥都不说。”
刘清明心里微微有些吃惊,专案组里还有她的朋友?
抓到杀手是昨天晚上的事,知情者并不多,陈锋也不像是个大嘴巴。
“小姐,你这么干,我们会很被动啊。”
“我又没说具体的案情,还有,别叫我小姐,直接叫我名字,或是苏记者。”
“所以我才和你好好谈啊,苏记者。”
苏清璇展颜一笑:“你想通了,刘警官?”
“别套我话,纪律就是纪律,我不可能违背。”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聊的?”
“陆局,是我,张志强。”张志强压低声音,“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在金色年华……对,陈锋带队过来了……事情有点麻烦,牵扯到楼上那位……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市公安局副局长陆中原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悦:“你搞什么鬼?陈锋都出动了,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张志强的底子他很清楚,平时可以不管,现在动静太大,牵扯刑警队,搞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他才不想淌这趟浑水。
“陆局,不是我要搞事,是逼不得已!”张志强急声道,“楼上那位是宋向东宋局!他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不光是我,您恐怕也……”
威胁不言而喻。
陆中原沉默了片刻,宋向东他并不熟,但知道此人的背后是市长王耀成,也是自己的老领导。
这事容不得他推托。
“嗯。”陆中原声音恢复平静,带着疲惫,“让陈锋接电话。”
张志强松了口气,将手机递向陈锋:“陆局的电话。”
陈锋皱眉,接过手机:“陆局。”
“陈锋,金色年华的情况我已经了解。”陆中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不容置喙,“这个案子性质复杂,影响恶劣,你先稳住现场,不要激化矛盾。我已经通知高新分局的马局长过去处理,你把案子移交给他。”
移交?
陈锋眉头拧紧。
高新分局局长马胜利是陆中原的心腹,高新区分局是当管部门,也是城关所的上级机关,陆中原的命令合情合理。
“陆局,现场已经控制,我们刑警队有能力处理。”陈锋还想争取一下:”里面动枪了。“
“张志强涉枪?”
“不,是我们的警员开的枪,事情肯定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那就没多大事!”陆中原语气加重,“那里是高新分局的辖区,由他们处理更符合程序。你赶紧回来,给我一份报告,乱弹琴。”
陈锋沉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办案过程中,上级领导施加压力没什么稀奇。
但这个案子,案情清晰,现场又被控制,上级领导突然横加干涉,显然很不寻常。
自己的小身板是顶不住的。
“是,陆局。”陈锋挂断电话,脸色难看。
刘清明看着他们的交锋,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权力斗争才是这一切的真正原因。
从他们嘴里的称呼,刘清明已然明了这其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伤心1999,算了天长地久,不过是拼命追求喜新厌旧的年头...”
王杰独特的嗓音从街面上传进来,与刺耳的警笛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2000年?!"
刘清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
这不是梦。
蓝白警灯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映照着车内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驾驶员大春、老油条陈志远、冷面副所长吴铁军,以及坐在副驾驶上的女警徐婕。
所有人都穿着橄榄绿色的89式警服。
自己真得回到了世纪之交的2000年!
记忆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今天是他下到基层后的第一次出警。
前世,这次普通出警最终演变成了恶性暴力抗法事件,彻底毁了他的人生。
"啧啧,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连坐姿都那么标准。"陈志远转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打断了他的思绪。
面对冷嘲热讽,前世他选择沉默,结果被同事贴上"孤傲""看不起人"的标签,最终被彻底孤立。
重活一次,必须改变!
"标准姿势能减轻腰椎压力,长期出警对身体负担大。陈哥是老公安了,这点常识不会不懂吧?"刘清明直视对方,语气不卑不亢。
陈志远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新人会还嘴。
"刘清明说得对,你们这些老同志真该注意。保温杯里多泡点枸杞,别光抽烟,熏死人了。"徐婕接过话茬,利落的短发拂过耳际。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陈志远心里不爽,却不敢与伶牙俐齿的女警对嘴,太吃亏。
副所长吴铁军透过后视镜瞥了刘清明一眼,眼神依旧冷漠。
警车拐入一条灯红酒绿的街道,远处霓虹闪烁着"金色年华"几个大字。
刘清明心跳加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晚,他们被夜总会的打手团团围住,从对骂到推搡,事态很快升级,最后变成一场混战。"
做为清江日报法制栏目的记者,她自然认识本市道上颇有名气的人物——张志强。
周围稀稀拉拉聚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刚才里面动静可不小,好像还吵起来了。”
“警察临检?”
“不知道,但肯定吵起来了,后来我好像听到砰的一声,吓死人了,不会是放炮仗吧?”
“放你娘的炮仗!那声音闷得很,我看像枪响!”
枪响?
苏清璇心头一跳,职业的敏感让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快步走近人群,竖起耳朵捕捉着碎片化的信息。
冲突,枪声,警察,暂停营业,张志强的出现……这些关键词在她脑中迅速组合。
里面一定出事了!
她正准备找个目击者详细问问,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响动划破夜空,议论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街角那盏提供主要照明的街灯应声而灭,灯罩碎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周围瞬间暗了一大片。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本就紧张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有人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
“又开枪了!”
“快跑啊!要死人了!”
苏清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盯着那扇被打碎街灯映照过的二楼窗户。
刚才那一枪,是从里面打出来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一枪是张志强的手下开的,那就是黑社会性质的涉枪案,在华夏,这样的案子极有可能直达天听,由公安部派人督办。
限期侦破。
如果这一枪是警察开的,那就说明情况十分危急,必须要用开枪来制止犯罪!
无论是哪一种,都代表出了大事。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10指挥中心的电话。
“喂,110吗?金色年华夜总会发生紧急情况,可能发生枪战,有警员被困,请求立刻支援!”她的语速极快。"
刘清明踏入城关镇派出所的大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立警为民,执法为公”
所有声音的戛然而止,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惊讶,以及一丝疏离。
角落里,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哟,这不是咱们的刘大警官?专案组不忙吗,还有空回来体察民情?”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高升了嘛,可不得回来给我们开开眼。”
“镀金而已,装什么大尾巴狼。”
陈志远嗤笑,声音拔高,酸味几乎溢出屏幕:“有些人呐,命好没办法。咱们累死累活,不如人家会投胎。”
徐婕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陈志远!闭嘴!都是同事,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吴铁军放下案卷,眉头紧皱,又来了。
“哟,护上了?”陈志远斜睨着徐婕,“可惜啊,人家也没带你飞,还不是跟我一样窝在这儿?”
“你!”徐婕气得脸颊绯红。
刘清明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吴铁军和徐婕面前。
啪!
两张盖着红章的调令被他拍在桌上,声音清脆。
“吴副所长,徐婕同志。”刘清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办公区,“两天之内去高新分局‘715专案组’报到,这是调令。”
空气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陈志远的嘲讽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两张纸,一脸不可置信。
其他人更是满脸愕然,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专案组调人?还点名要吴铁军和徐婕?这个刘清明,到底什么背景?!
吴铁军拿起调令,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红头文件和钢印,确认无误。
他抬头看向刘清明,眼神难掩激动。
徐婕瞬间转为狂喜,抓起调令反复看了几遍,冲着陈志远晃了晃。
洋洋得意的表情让陈志远几乎吐血。
刘清明无视众人百态,只对吴、徐二人道:“去不去,你们考虑清楚。我在外面等。”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无数翻腾的猜测。
这小子……不声不响,手腕这么硬?
直接从所里抽人,连宋所那边招呼都不打?
十几分钟后,吴铁军背着他的旧挎包,徐婕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跟在刘清明身后,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阳光刺眼。
“清明,这……怎么回事啊?”徐婕憋不住问。
刘清明脚步不停:“饭点了,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三人走进一家街面上的小饭馆,要了一间包间。
茶水倒上,刘清明开门见山:“谢了,两位。”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吴铁军和徐婕在城关所的日子,也到头了。
宋双全不恨死他们三个才怪。
但他需要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小刘,到底怎么回事?”吴铁军沉声问,他可没徐婕那么容易激动。
“专案组长是马胜利。我向他要人,理由是你们是715案的当事人。”刘清明看着两人,“当然,这只是表面原因。”
“那真正的原因呢?”徐婕眼睛亮晶晶的。
刘清明笑了笑:“真正的原因是,我信得过你们。”
吴铁军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懂了,刘清明指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马局就这么同意了?”徐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身上也背着破案压力。”刘清明语气平淡,“省厅督办,市局挂牌,专案组看着风光,里面的水,比你们想的深。”
他需要真正的战友,不光能干活,关键时刻得立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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