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利的电话打来时,梁震还坐在问询室里。
“姓名。“
”刘清明。“
”年龄。“
”23。“
梁震微微一怔,这是刚出校园没多久啊,居然就敢开枪。
“资料上说,你本来是分到市局的,结果最后下放到城关镇派出所,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我不清楚,接到的分配单就是城关所。”
“你不好奇?警官大学优秀毕业生,我们分局也没几个名额。”
刘清明微微一笑,当然不正常了,他的名额被某个领导的子侄顶掉这种事,说出来谁信呐?
“这些事和今天的案子有关吗?”
“你会不会因此心怀怨恨,所以在行动中,冲动超过了理智?”
“我当警察,是因为喜欢这个职业,不是为了捞好处,也不是为了当官,如果分到市局,只能做做边缘工作,还不如下基层,更能做些实事。”
刘清明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欣赏,梁震有个错觉,自己面对的,不像一个年仅23岁的菜鸟大学生,而是5-60岁的社会老油条。
“那好,现在请你描述一下,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7点40分左右,我们搭乘的110巡警7号车在辖区巡逻的时候,接到指挥中心发来的指令,要求我们赶到位于群众路的“金色年华”夜总会,处理一桩普通纠纷。“
”报案人称,他的同学,一名女大学生被夜总会欺骗,以招收服务员为名,行陪酒、陪舞之实。”
“甚至要求她出卖身体,取悦客人,我们赶到的时候,夜总会的保安,正在殴打报案人。”
“我们当即亮明身份,示警数次之下,主犯钱大彪依然阻拦我们的正常执法行动,并欲持刀行凶,我开枪示警,他步步紧逼,企图伤害我和报案人。”
“无奈之下,我只能开枪,击伤他的腿部,以制止犯罪,此事在场同事都可以作证。”
梁震带来的书记员一丝不苟地记下他的话,梁震本人听得很仔细,并没有出言打断。
“我们在二楼包房找到了受害人冯轻窈,当时她衣衫不整,神色惶恐,嫌疑人为男性,中年,我们还没来得及审问。”
刘清明口齿清晰地讲述了发生的所有事情,只略过了他与周跃民的交流,听完之后,梁震凝视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一一核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连开三枪,这其中每一枪都真得是必须吗?”
“是不是必须,应该由你们判断,当时那种情况,容不得我多想。”
“好,第一枪,是为了示警,第二枪,是为了制止犯罪,那么第三枪呢,据你的描述,当时对方并没有行凶,你们没有生命危险,”
刘清明早有准备,平静地答道:“所以那一枪,我只打碎了一盏街灯,如果需要照价赔偿,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
“赔偿的事不归我管。”
梁震让书记员记下他的回答,继续发问:“张志强为什么阻拦你们?”
“没有证据,我不敢乱说。”
“那你是以什么依据开的第三枪?”
“张志强屏蔽了无线电信号,我们无法与总台产生联系,我想了这个办法,用枪声引起外界的关注。”
“是个聪明的办法,最后也达到了你的目地。”
梁震合上案卷,该问的都问完了,他需要汇集其他出警警员的口供,得出最后结论。
不过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很快,同事送来了其余笔录,证实了心里的判断。
“梁队,马局找你。”
所长宋双全推门进来,脸上的肥肉不住地耸动。
梁震跟着他来到所长办公室,一把抓起电话。‘
“我是梁震。”
“调查得怎么样?”
电话里传来马胜利的声音,梁震把自己的结论说出来。
“根据目前我掌握的情况,刘清明所开三枪,没有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张志强声称他擅自开枪,涉嫌严重伤人。”
“我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
“既然有争议,你把人带回分局,做进一步调查吧。”
梁震回到问询室,叫上刘清明。
“跟我走。”
“去哪里?”
“分局,上级要求你接受进一步调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刘清明站起来,扣好风纪扣。
果然还是来了,马胜利顶不住压力,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顶。陆中原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梁震的“秉公”,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走出询问室,走廊灯光惨白。
宋双全肥硕的身躯堵在门口,脸上挂着油腻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别以为自己大学生就可以胡来,到了分局,好好交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净给我找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刘清明耳中。
刘清明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经过办公室门口,陈志远面露讥讽之色。
“有些人啊,本事没有,惹祸第一。才来几天?就捅这么大篓子,啧啧。”
吴铁军站在办公桌旁,拳头攥了又松,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刘清明的视线。
徐婕站在他旁边,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焦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无声的担忧,比尖刻的嘲讽更让人触动。
刘清明脚步未停,径直跟着梁震下楼。
两人上车离开城关所,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梁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眉头微蹙。
马胜利的电话来得蹊跷,直接推翻了他的调查结论,要求把人带回分局“进一步调查”。
这个“进一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看来马胜利承受了很大压力,根本扛不住。
刘清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脑子飞速运转。
马胜利在自己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一定会折磨周跃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希望自己那个电话能起到作用。
否则,他们肯定会选择牺牲自己。
牺牲一个基层小民警,平息各方怒火,保全某些人的面子和利益,这笔买卖,对他们来说太划算了。
搞不好,自己的下场会比前世更凄惨,脱警服都是轻的。
甚至于牢狱之灾。
但他不后悔。
十多分钟后,车子在高新分局大院门口停下。
梁震带着刘清明下车,直接走向办公楼。
分局的夜晚比派出所更显肃杀,走廊里灯火通明,偶尔有脚步声匆匆而过。
马胜利的办公室大门敞开。
“你在外面等。”
梁震交待了刘清明一句,伸手敲门。
“进来。”
马胜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不见了平日的笑容,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梁震推门进去:“马局,人带回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扔给梁震。
“你自己看看吧。”
梁震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里面是张志强的供词和一份医院开具的验伤报告。
左腿膝盖处粉碎性骨折!
“马局,我的调查是基于事实和……”
“事实?”马胜利打断他,语气加重,“张志强那边提供的证词,还有他们员工的伤情报告,跟你说的事实可不一样!群众举报也说了,警察滥用枪械!梁震,你是不是糊涂了?”
梁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不是事实问题,是立场问题。
马胜利转向门口,扬声道:“老宗,进来吧。”
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岁左右。。
自己的副手督察大队副大队长,宗向群。
“马局、梁队。”
“这个案子,你们梁队可能有点先入为主了。”马胜利指了指门外,“你来重新审。务必把情况搞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
宗向群接过相关文件走出门,将刘清明带往一号问询室。
梁震忍不住开口:“这个案子案情清晰,证据链完整,你们这么做,是要断送一个优秀警务人员的前途啊。”
马胜利疲惫地摆摆手:“我能怎么办?不是他就是我,你让我怎么选?”
“怪只怪,他没有背景吧。”
做为清江日报法制栏目的记者,她自然认识本市道上颇有名气的人物——张志强。
周围稀稀拉拉聚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刚才里面动静可不小,好像还吵起来了。”
“警察临检?”
“不知道,但肯定吵起来了,后来我好像听到砰的一声,吓死人了,不会是放炮仗吧?”
“放你娘的炮仗!那声音闷得很,我看像枪响!”
枪响?
苏清璇心头一跳,职业的敏感让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快步走近人群,竖起耳朵捕捉着碎片化的信息。
冲突,枪声,警察,暂停营业,张志强的出现……这些关键词在她脑中迅速组合。
里面一定出事了!
她正准备找个目击者详细问问,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响动划破夜空,议论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街角那盏提供主要照明的街灯应声而灭,灯罩碎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周围瞬间暗了一大片。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本就紧张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有人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
“又开枪了!”
“快跑啊!要死人了!”
苏清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盯着那扇被打碎街灯映照过的二楼窗户。
刚才那一枪,是从里面打出来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一枪是张志强的手下开的,那就是黑社会性质的涉枪案,在华夏,这样的案子极有可能直达天听,由公安部派人督办。
限期侦破。
如果这一枪是警察开的,那就说明情况十分危急,必须要用开枪来制止犯罪!
无论是哪一种,都代表出了大事。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10指挥中心的电话。
“喂,110吗?金色年华夜总会发生紧急情况,可能发生枪战,有警员被困,请求立刻支援!”她的语速极快。"
“是。”
“当时真有那么紧急?”
“嫌疑人持刀行凶,我只能开枪。”
林铮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况。”
来了。
刘清明组织了一下语言。
“报告林书记,当时情况紧急,夜总会内部光线昏暗,人员混杂。嫌疑人钱大彪情绪激动,阻止我们带走受害人。”
“我先是鸣枪示警,试图震慑嫌疑人,但他并未停止犯罪行为。”
“考虑到人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现场环境又不允许精确狙击,作为现场处置警员,根据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我认为必须采取果断措施。”
“开枪击伤非要害部位,是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对嫌疑人的伤害,同时解除群众面临的直接危险。”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完全是站在一名基层警察的角度,复述当时的操作规程和判断依据。
林铮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根据材料,你事后受到了内部调查,督察大队的同志,怀疑你滥用公权力,你怎么说?”
“我的回答都写在里面了,我是一名警察,我唯一的目地,就是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林铮审视着这个年轻人,看不出在他脸上,有什么浮夸的表情。
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但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林铮问出诛心之论:“刘清明,你是吗?”
刘清明坦然迎上省委书记灼灼的目光:“我考警校,不是为了做官,否则会有更好的路。”
“嗯,你毕业成绩很好,本来分在市局,是自己要求下基层的吗?”
“不是,我很想当一名刑警,不过组织上让我下基层,我也愿意去。”
林铮第一次产生了动摇,面对省委一把手的关注,这个小子受了委屈还不喊冤,很多官场老油条都做不到。
“论迹不论心,你心里怎么想的姑且不论,能做到用一切手段保护弱者,当得起“人民警察”这个光荣的称号。”
“谢谢林书记,我会记住您的指示。”
刘清明看似冷静,实则也很慌,林铮明显不相信自己,处处都问在关键上。
得到书记的肯定,多少松了一口气。
可是没想到,林铮突然又问:“你认识周跃民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铮紧紧盯着刘清明的脸,看到年轻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
“认识。”
没等林铮变色,话风一转:“第二天我们同时被放出来,他和我成了朋友,我知道他在清江大学读大三,计算机系,女受害人是他同学,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林铮不动声色:“你不认识他,为什么会帮他打电话?”
“因为他信任我。“刘清明更加讶异:”林书记怎么知道我帮他打过电话,这事没有写进材料啊。”
“我认识他母亲。”
“喔,难怪他让我帮他打这个电话,接电话的也是位女士,想必就是他母亲吧。”
“他在让你打这个电话前,没有告诉你接电话的是谁?”
“嗯,当时情况很紧急,只来得及告诉我一个号码,没有细说。”
林铮观察下来,并没有看出任何可疑之处,这要是演戏,那演技也太好了。
要知道,对方才23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滴水不漏?
普通中层干部,面对一省之首,也很难做到如此从容淡定。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林城的治安,看来问题不小。”
“报告林书记,这也是我想对您说的,林城做为全省经济强市,这些年过于注重经济发展,对社会环境的变化,缺乏必要的认知。”
萧云海递了一支烟给他,王耀成接过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办法,一是向卢省长请示,二是马上回头,向林书记做检讨。”
香烟的味道,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萧云海说的两个办法,其实是两个极端。
只一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我先去向林书记做检讨,再给卢省长汇报。”
王耀成扔下烟头,转身走向小会议室,没留意到。
萧云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室内,林铮已经起身站到窗前,眼神深邃。
王耀成轻轻走过去,缓缓开口:“林书记。”
“是耀成同志啊。”
“对不起,林书记,我要向您做检讨。”
“喔,为什么这么说。”
林铮没有马上离开,就是在等。
要是没有人返回,哼。
现在嘛,他想先听听林城方面的说辞。
“就在您来之前的7月15号,林城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因为夜总会的一桩纠纷,我们的警察开了枪,击伤一名员工,好在事态控制住了,林城的治安,并没有数据上说的那么好。”
“这件事,如果不是省报上登出来,你们是不是打算瞒着省里?”
“不会的,省厅对此很重视,王厅长亲自下来指导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给林城人民一个交待。”
“王建国同志还是那么雷厉风行啊。”
王耀成一愣,这话的意思怎么那么不对呢?
难道王建国到林城,不是卢省长的安排?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林铮却没有给他补救的机会,直接问道:“材料带来了吗?”
“喔,带来了,陆中原陆副局长对案子比较了解,是不是让他说说具体情况?”
“我先看看材料。”
王耀成有些后怕,如果自己不那么敏感,没有第一时间让陆中原汇总,现在就抓瞎了。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林铮安静地翻看手里的材料。
小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