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目光转向床榻上两个生死未卜的身影,再望向窗外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直视那隐藏在朔方风雪之后的巨大阴影。
“至于这北境的魑魅魍魉……”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玄甲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字一句,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待本侯料理了岭南残局,定要亲赴朔方,掀了他们的老巢!看看那‘熊鹰’之下,藏的究竟是人是鬼!”
岭南,苍梧城。
靖安侯顾衍的雷霆手段,如同飓风过境,迅速涤荡着战后的疮痍与暗流。田彪叛军主力在城外被玄甲铁骑冲垮,溃不成军,残余散入山林,已成疥癣之疾。黑水洞蛮兵在首领巴图鲁毙命、主力受创后,更是如同被斩断头的毒蛇,在顾衍派出的精骑追剿和分化瓦解下,短时间内再难形成威胁。一道道肃清残敌、安抚流民、整饬防务的军令,从临时帅府发出,铁腕之下,混乱的苍梧城迅速恢复了秩序。
然而,这份肃杀的铁血秩序,却无法驱散临时医所内那沉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沈知远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周窈守在他榻前,每日以金针渡穴,以猛药吊命,强行维系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失去了所有光泽,只有眉心偶尔几不可察的微蹙,昭示着那具躯壳深处仍在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另一张榻上,裴琰的状况同样凶险。周窈调配了解毒药压制“鬼藤涎”,又以秘术拔除他体内积存的瘴毒,保住了性命。但左肩那诡异的青黑色虽已停止蔓延,却如同烙印般盘踞不去,整条左臂依旧麻痹无力,高烧虽退,却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他像一头沉眠的凶兽,胸膛微微起伏,眉宇间那道旧疤在沉睡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仿佛随时会因惊扰而暴起。
“侯爷,”周窈放下搭在裴琰腕间的手指,声音带着连日的疲惫和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绝望,“裴护卫性命暂时无碍,但‘鬼藤涎’毒性诡谲,已伤及经络根本,左臂……恐难恢复如初。至于沈大人……”她望向沈知远,眼中是深深的无力,“我只能尽力维系,若七日内再无转机……请侯爷早做准备。”
顾衍负手立于榻前,玄甲映着窗外微明的天光,投下沉默而压抑的阴影。他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扫过沈知远毫无生气的脸,落在裴琰麻痹的左臂上时,掠过一丝沉痛与刺骨的寒意。
“准备车驾。”顾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决断,“最稳妥的马车,最精锐的护卫。由你亲自护送,即刻启程,北上长安!岭南凶险未绝,只有回到长安,集太医院之力,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窈:“还有那骨哨,巴图鲁刺青图样,所有证据,务必贴身携带,安全送达沈知微手中!长安的魑魉,北境的阴影,都系于此!”
“是。”周窈肃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深知此行凶险,更知肩上重担。
通往北方的官道,在岭南湿热的雨季里泥泞不堪。一辆由四匹健马拉着的、包裹着厚厚毛毡以减轻颠簸的特制马车,在数十名玄甲精骑的严密护卫下,艰难地行驶着。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内,沈知远躺在厚厚的软垫上,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依旧无知无觉。裴琰则被安置在另一侧,虽在昏睡,但身体本能地绷紧,即使在无意识中,右手也虚虚搭在腰侧(尽管那里已无横刀),仿佛随时准备暴起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