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凤钗,还没开口,一道娇柔的女声自门口传来,裴云潋顿时一僵。
“夫人好福气,有这么疼人的夫君。”
掌柜也称羡道:“是啊,裴大人连来了三个月,只为了亲手给娘子打这套头面,真是羡煞旁人。”
那女子戴着纱笠站在门口,隆起的小腹格外显眼,款款走来,笑道:“只是,这步摇华丽,需得年轻貌美才撑得住,夫人您……”
她上下扫了眼沈长清,纱笠下的眼睛带着挑衅:“夫人若是不介意,不如让给我?”
裴云潋的手猛地攥紧沈长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将凤钗狠狠插进她发间,冷斥声道:
“放肆!这是我给夫人的,轮得到你多嘴?”
他发火的样子看似是维护,可那声音里的刻意,那眼神扫过门口时一闪而过的慌乱,沈长清看得清清楚楚。
屈辱感漫上心头,沈长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多可笑。
他的维护,像一场拙劣的戏,他演给旁人看,演给沈长清看。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她心里该有有多疼。
凤钗插在发间,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纱笠下的哽咽响起来,季初荷的声音委屈至极:“我只是觉得好看罢了……夫人喜欢,我这就走。”
脚步声仓促远去,沈长清冷冷地看着裴云潋眼中的神情越发愧疚。
不过片刻,他就转过身,强装镇定道:“长清,我忘带银票了,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长清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痛的感觉涌上来。
明明早就知道了一切,可亲眼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失魂落魄,看着自己像个笑话被丢在原地,那痛还是尖锐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长清站在原地,脚下像灌了铅,可她还是抬起脚,一步步跟了上去。
她想看看,自己这颗心,到底还能承受多少伤害……
巷子里的哭声缠绵,季初荷伏在裴云潋肩头抽噎:
“原来是我不该追来,扰了你们夫妻和睦……”她面色楚楚可怜,“只是雨这么大,你半日也没回来,我太担心了,才追了出来,没想到,你原来是在陪姐姐。”
裴云潋的声音也软下来,摸着她被打湿了的发:“是我不好,怪我方才语气重了。”
“只是,你明知道这是你不要,我才拿来给她的,还和我生什么气?”
季初荷的手抚上肚子,低声道:
“我真羡慕姐姐,不但有裴郎的宠爱,之后还能养育这个孩子,不知道,日后我还有没有见到这个孩子的机会……”
又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慌张道:“是我僭越了,裴郎当我没说。”
羡慕?
因为她的嫉妒,她的父母横死街头,连夫君都和她有了一个孩子。"
是他红着眼眶将她紧拥入怀,声音哽咽:“长清,我永不负你……只会认你生的孩子。”
可如今,这个曾对她许下誓言的男人,竟与她的仇人缠绵悱恻,还孕育了骨肉。
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剐得她五脏俱焚。
“那……她知道了能放过我吗?”季初荷眼中闪过不安。
“放心,”裴云潋将她搂得更紧,“等孩子生下来,我会常带他来看你,让他知道你这个生母。”
“至于长清,我会瞒她一世。”
季初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主动仰头吻了上去。
纱帐轻晃,很快响起暧昧的水声。
季长清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指节泛白,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跌跌撞撞跑出巷子,一口血呕在青石板上。
十三岁那年,她染了瘟疫,是裴云潋留在身边悉心照料,自己却高烧三日险些丧命。
十六岁,太傅家唯一的嫡女看上裴云潋,说此生非他不嫁,但裴云潋宁死不从,说只会有她这一个心上人。
三年前父母棺木入土时,裴云潋握着她的手说:“长清,此生我只你一人。”
这样的裴云潋,怎么会骗得她痛彻心扉?
她在屋中枯坐到傍晚,裴云潋提着城东烧鸭回来,见沈长清面色苍白,立刻将她搂进怀里:
“长清,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沈长清盯着他衣襟上蹭到的胭脂,浑身发抖,一字一句道:“裴云潋,你可有事情瞒我?”
他似乎怔了一下,才笑着吻在她眉心,“我对你何曾有过隐瞒?”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连这一次,他也没有把握住。
沈长清只觉得心碎得四分五裂,苦笑道:
“好,成婚那日我曾说过,如果你负了我,我便会从此消失,天涯海角再也不会让你找到……”
裴云潋打断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哄道,“傻姑娘,我连命都能给你,又怎么可能会骗你?”
侍从突然匆匆赶来,为难道:“爷,城西那边……”
裴云潋一下子就放开了她,歉意地捏捏她的手:“长清,有点事情,今夜不用等我。”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身后,沈长清坐在原地,已经泪流满面。
当夜,沈长清取出父母留下的锦囊。
那枚假死药静静躺在掌心,三年来第一次重见天光。
她苦笑一声,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用到它的机会。
十日后的生辰,她会假死脱身,彻底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