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鸾属于既没了家人,运气又不好的那种。
她和大部分人一样被分到了各宫当差,开始了日日受到太监嬷嬷折磨的日子。
大明宫换了主子,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主子,如今也成了做牛做马的奴婢,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情节更让位卑者感到兴奋了。
因为李鸾颜色最好,所以受到的欺压最多。
天气一日日寒了,李鸾的咳疾也渐日严重,同住的宫女都知她时日不多,更无人理会她死活。
是夜黑风高。
李鸾晒完最后一轮衣裳,刚躺下休息,一个小宫女匆匆过来对李鸾说:“掌事姑姑找你。”
李鸾只得又披衣下床。
还未跨入掌事姑姑的房间,便被她笑吟吟迎入:“娘子是个有福气的,快快饮了这些汤药,茁茁好起来。”
李鸾扶住递过来的瓷碗,盯着里面黑色的汤药,“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掌事姑姑无事不登三宝殿,李鸾留了个心眼。
掌事姑姑却笑意不减,“娘子被贵人看上啦,今儿个吩咐我好生照顾,不能怠慢了娘子。”
李鸾一顿,“哪位贵人?”
“刚拔擢的掖庭管事周太监,怎么样,娘子可还愿意?”
李鸾刚悬着的心彻底死寂,咳了两声,沉默不语。
周太监她见过几次,年方四五十,一口黄牙,满身尿臭。
只因曾在宫外救过彼时还是庶子的新帝赵茂,落了个一瘸一拐的腿疾,如今大明宫换了新主子,他也鸡犬升天。
李鸾尚在冷宫内,这位周太监就看上了她。
李鸾掩嘴咳嗽,面色却更冷淡了:“姑姑,您看我这身子,油枯灯尽,怕是无福消受了。”
掌事姑姑看了看她红肿长冻根的手指,连忙叫了个宫女端热汤来,拉着她的手浸泡进去。
李鸾不语,沉默得可怕。
掌事姑姑不冷不热地暗示道:“娘娘,旧朝没了,新朝就要有新朝的过法,大太监的老婆也是半个娘娘,说不得比之前皇上的娘娘日子还要好,毕竟不用岔开腿伺候……”
李鸾粗粝的手在水中蜷成一团,微微发抖。
是气的。
掌事姑姑以为她怕了,嘴角微微一笑,又说软话:“娘娘,奴婢也知道,您入宫前是李知明大人家的千金,锦衣玉食过来的,您这身份,要在当年,说句大不敬的,做王妃都使得!可李家没了,您在宫里也没靠山,要是再日日这么苦寒下去,早晚身子受不住啊。”
掌事姑姑好的歹的都说了个遍,软硬兼施,非得要让她从了太监。
李鸾突然笑了出来。
因她面色极白,笑容又诡异,惹得掌事姑姑心里发毛,不由得沉下来脸:“你在笑什么?”
李鸾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只是觉得悲戚。"
冷宫老皇帝猥琐又苍老的脸,日复一日的请安,她日渐衰败的身体,暗无天日的时光中,她被洪流卷入地狱。
忽然又出现魏昭,他还是那样光风霁月,她视他为救星。
可他说,你可以把你卖给我。
她走投无路,上赶着去倒贴,直到魏昭搂着他的王妃站在她面前说,做梦,你值几个钱。
李鸾满头大汗醒来。
已经第二天,海棠在门口打理花草。
见她醒了,惊喜:“你今日醒的早,是好事,说明身体在恢复。”
李鸾推被下床,喝了整整一盏姜水:“海棠,外面天气怎么样?”
“没再下雪了,阴沉沉的。”
“和前院说一下,我早膳后去一趟乐游巷。”
乐游巷的几处房产是李家留给她的嫁妆,原已经过户到她名下,这几处地她本不想动,可如今只能变卖楼宇佃产了。
谁知去到乐游巷,正要和东家交涉,李鸾就透过屏风看到了周太监。
原本昏死过去的周太监还没死透,被人救了,这会儿包扎着头,手也缠着绷带,来乐游巷旁边的“朝天阙”吃酒。
冤家路窄。
李鸾吓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可没走两步。
周太监和旁边的小公公就一前一后地将她堵住,周太监伸手撩开她的慕离。
“真是你,让我好找!”
李鸾准备想抵死不从,可他张嘴叫了一句:“娘娘,你这身份,出现在这,要是杂家报了官,最后进牢里的是谁?”
李鸾只好作罢,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问:“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周太监肥腻的手伸过来拉住她,将她一把拽上楼,“约了几个友人出宫打雀牌,一起来玩玩。”
朝天阙是上京城达官贵人惯爱来的地方,李鸾怕被认出,一路低着头。
她今日裹着厚厚的绒裘,但朝天阙烧着地龙,热得很,一进来就有侍女过来把她外套给脱了。
厢房里几个人的眼神黏在她身上。
顺着周太监视线,只看到李鸾穿着一件三片四破裙,收身的款式,裙摆摇曳生姿,像一尾灵动的鱼。
周太监眼睛都直了。
冷宫里他就对她感兴趣,可没想到吃到嘴一半的鱼就跑了,他醒来的时候宫里已经没人,问了掌事姑姑也说是消失了,他还好一阵懊恼。
可谁知娇鸾未飞远,仍被他捉到了。
快半个月不见,她气色倒是变好了不少。
他在宫里见过的女人不少,可像李鸾这样绝色的还真是独一份,即便见到她时她已经狼狈不已,可美人就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