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光明媚,CBD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霍砚礼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消息:“晚上‘云顶’老位置,我约了慕白和沈聿,给你接风——恭喜霍总中东项目大获全胜。”
霍砚礼看着屏幕,嘴角微扬。上周刚签下那个主权基金的投资协议,确实值得庆祝。他正要回复,季昀的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对了,叫上你那位神秘的夫人?回国都一个月了,兄弟们还没正式见过呢。”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回国这一个月,宋知意住在外交部宿舍,白天上班,晚上似乎也在加班——霍砚礼从陈叔那里偶尔听到的消息。他们见过两次,一次是机场接机,一次是家宴,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她甚至没有主动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就像她答应过的:互不打扰。
霍砚礼想了想,回复:“她忙,算了。”
几乎是秒回:“忙什么啊?周末晚上也得休息吧。砚礼,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藏着掖着两年多,现在人都回来了还不让见?”
紧接着又是一条:“老爷子前几天还跟我爸夸你这媳妇呢,说她在国外干了多少了不起的事。我们几个都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让霍爷爷这么赞不绝口?”
霍砚礼看着手机,眉头微皱。他知道这几个朋友的心思——表面上是想认识宋知意,实际上多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毕竟他这场婚姻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各种版本都有,说什么的都有。
他正要再次拒绝,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内线。陈叔打来的。
“少爷,老爷子电话,要跟您说话。”
霍砚礼按了接听键,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砚礼,晚上有安排吗?”
“季昀约了喝酒。”
“正好。”老爷子说,“我听说季昀那小子想见知意?你带她去。”
霍砚礼顿了顿:“爷爷,我们……”
“我知道你们有约定。”老爷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约定归约定,该有的体面要有。知意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是你霍砚礼的太太。藏着不见人,像什么话?”
“不是藏着,”霍砚礼试图解释,“是她可能没时间……”
“有没有时间你问了吗?”老爷子反问,“你没问怎么知道?砚礼,我不是要你们假装恩爱,但至少基本的社交场合,你要带着她。这是规矩,也是对知意的尊重。”
霍砚礼沉默了。他听出了老爷子话里的坚持,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从不露面的“霍太太”,只会引来更多的猜测和非议。对宋知意来说,也不是好事。
“好,”他终于说,“我问问她。”
“不是问问,是必须。”老爷子语气缓和了些,“砚礼,听爷爷一句。知意那孩子……你多带她见见人,对她有好处。她在国内没什么根基,你这个做丈夫的,得帮她铺铺路。”
挂断电话,霍砚礼看着手机屏幕上季昀发来的那个期待的表情包,许久,终于点开通讯录。
他没有宋知意的私人号码,只有外交部内部的那个工作邮箱。他让助理查到了她办公室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是宋知意平静清澈的声音:“您好,外交部翻译司宋知意。”
“是我。”霍砚礼开口,“霍砚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依旧平静:“霍先生。有事吗?”
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霍砚礼有些不适应。他清了清嗓子:“晚上季昀组了个局,几个朋友想见见你。你有时间吗?”"
宋知意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但指关节处有些细微的茧子,大概是常年握笔、打字留下的。
“还好。”她回答,声音很轻,“做该做的事而已。”
做该做的事。
霍砚礼想起了小叔霍峥的描述,想起了爷爷口中那些零散的消息。他忽然很想问:在战地医院帮忙,在枪林弹雨中斡旋,在谈判桌前熬夜——这些,就是她“该做的事”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她大概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工作而已。”
车子驶入市区,堵在早高峰的尾巴里。等红灯时,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知意。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红灯转绿,车子启动的瞬间,她又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她只是……不想说话。
或者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霍砚礼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
宋知意被冷风一激,下意识拢了拢羽绒服,但没说什么。
车子终于停在外交部宿舍楼前。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楼,灰扑扑的外墙,楼下停着几辆普通的家用车,几个老人正在空地上晒太阳。
很朴素,很普通,和她很配。
霍砚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宋知意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霍砚礼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递给她。
“谢谢。”宋知意接过箱子,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纸袋,“这个……给你。”
霍砚礼愣了一下,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简单的巧克力,瑞士产,很常见的那种。
“机场买的,顺手。”宋知意解释,语气依旧平淡,“算是……谢谢你接我。”
霍砚礼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抬头看向她。她站在那里,拉着行李箱,羽绒服的帽子有些歪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真实,很普通,又莫名地……很遥远。
“还有事吗?”她问。
霍砚礼摇摇头。
“那我上去了。”宋知意拉起箱子,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霍砚礼以为她要说什么——也许是一句客套的“再见”,也许是关于家宴的具体时间,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宋知意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刷卡进了楼门。
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霍砚礼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盒巧克力。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他看着那栋旧楼,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单元门,许久未动。
两年多后的第一次见面。"
“这都两年了吧?一次都没回来过?”
“嗯。”
“她就真的一点都没动那笔钱?”周慕白推了推眼镜,这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每月十万,两年两百四十万,放在普通账户里一动不动——这不符合常理。”
沈聿最实际:“我让人查过她的公开消费记录。没有奢侈品购买记录,没有高消费场所出入记录,甚至没有在国内的任何信用卡消费记录。她好像……真的不需要钱。”
季昀摸着下巴:“你们说,她是不是在国外……有别人了?所以根本不在乎霍太太这个头衔?”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头:“不对不对。如果真有别人,更应该急着离婚分财产才对。可她连协议都没提过。”
“也许,”周慕白沉吟道,“她真的像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结婚只是为了完成长辈心愿,对霍家的一切毫无兴趣。”
“可能吗?”季昀不信,“那可是霍家。就算她清高,她身边的人呢?同事、朋友、亲戚——没人劝她利用这个身份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在半年后的一次偶然中得到了答案。
那天季昀的表妹从英国留学回来,在一家顶级律所实习。家庭聚会上,表妹兴奋地说起律所最近接的一个大案子——某中资企业在海外的投资纠纷,涉及多国法律和国际仲裁。
“最厉害的是中方的谈判团队,”表妹眼睛发亮,“特别是那个首席翻译,是个特别年轻的小姐姐,叫宋知意。她不仅翻译精准,还对当地法律和文化特别了解,好几次在僵局时提出关键建议,最后帮企业挽回了上亿的损失。”
季昀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你说谁?”
“宋知意啊。怎么了表哥,你认识?”
季昀当晚就给霍砚礼打了电话。
“你猜怎么着?”季昀语气复杂,“我表妹说,她参与的那个案子,你老婆——对,宋知意——是核心成员。而且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中,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霍太太,没有动用过任何霍家的资源,甚至连霍氏在海外的分支机构都没有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她没提?”
“我表妹说的啊。她说宋知意特别低调,工作之外几乎不和人闲聊。还是后来有一次,他们团队庆功,有人开玩笑说‘宋翻译这么优秀,男朋友一定很厉害吧’,她才淡淡说了句‘我结婚了’。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
季昀顿了顿:“砚礼,如果她真想利用霍家的资源,那个案子是最好的机会——霍氏在那个地区有分公司,有政商关系。可她连提都没提。”
霍砚礼挂了电话。
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的夜景。两年了,这座城市没什么变化,依然灯火璀璨,依然车流如织。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两年时间,就这样在偶尔传来的消息、朋友间的试探、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频繁的想起中,悄然流逝。
直到第二年的最后一个季度,霍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在年度预算会议上,再次提到那笔每月十万的转账。
“霍总,给夫人的生活费……已经连续二十四个月没有支取了。按照银行规定,长期不动账户可能会被列为睡眠账户。是否需要调整策略?”
霍砚礼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不用。”他说,“继续转。”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这些在霍砚礼看来,不过是职业素养,不过是……一份工作。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霍峥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老爷子:“爸,宋知意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全桌安静了一瞬。
霍母的脸色微变,大伯母和二伯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霍砚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老爷子倒是很高兴有人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知意啊,下个月应该就结束外派回来了。这孩子,这两年没少吃苦,但也干出了成绩。”
霍峥点点头:“她在那边表现很好。我们系统内部也有通报,说她协助处理的几次危机,都很漂亮。”
“是吗?”老爷子更高兴了,“具体说说?”
霍峥简单讲了两件事——不是刚才对霍砚礼说的那件,而是另外两次,一次是协调医疗物资分配,一次是在多方谈判中找到一个微妙平衡点。他讲得很客观,但字里行间透着认可。
霍母忍不住插话:“一个女孩子,老往那种危险地方跑,也不是个事儿。既然回来了,就安安稳稳在北京工作吧。”
霍峥看了嫂子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赞同很明显。
老爷子摆摆手:“年轻人有理想有冲劲,是好事。知意那孩子,心里装着大事。”
霍峥再次点头,然后忽然看向霍砚礼:“她回来住哪儿?”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实际。
所有人都看向霍砚礼。
霍砚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外交部有宿舍。她说住那边方便。”
“宿舍?”霍母皱眉,“那条件……”
“她自己选的。”霍砚礼打断母亲,“我尊重她的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尊重?他什么时候想过要尊重她的选择?
霍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宴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
散席后,霍砚礼在院子里抽烟。冬夜的空气冷冽,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黑暗中。霍峥走过来,也点了支烟。
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
“我不是在贬低你。”霍峥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你很有能力,在商业上,在管理上,都是一流的。”
霍砚礼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宋知意……她不一样。”霍峥吐出一口烟圈,“我见过很多人,在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光辉和阴暗都会放大。她在那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勇气、智慧和同理心……很少见。”
他顿了顿:“你们结婚,是因为长辈的约定。这我知道。但如果你因为她家世普通,因为她看起来‘没什么背景’,就轻视她——那你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霍砚礼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小叔,”他开口,声音很冷,“我的婚姻,我自己会处理。”
霍峥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
男人们讨论着经济形势、政策风向、最近的投资项目。霍振霆嗓门最大,谈论着他刚拿下的一个地王项目;霍振国则更内敛,偶尔插几句,都是关键点;霍振邦更多是在听,偶尔点头。
宋知意被排除在这些话题之外。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别人提到她时抬头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宴的客人。
或者说,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用来证明“霍家重情义”的摆设。
霍砚礼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偶尔端起茶杯时,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疤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主菜陆续上桌: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红烧南非鲍、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是顶尖食材,由老宅养了三十年的老师傅亲手烹制,色香味俱全。
但再好的菜肴,也掩盖不住桌上微妙的气氛。
佣人撤下主菜,端上甜点和水果。杨枝甘露装在剔透的水晶碗里,杏仁豆腐白嫩如玉,车厘子和蜜瓜切得整整齐齐,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霍思琪用小银勺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动作优雅,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宋知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嫂”,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太普通了,太安静了,和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想起母亲私下的抱怨:“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非要砚礼娶这么个家世普通的。以后带出去,怎么见人?”
又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特意叮嘱她:“适当的时候,可以‘关心关心’你这个新堂嫂。让她知道,霍家不是那么好进的。”
霍思琪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脸上扬起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看向宋知意。
“宋姐姐,”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娇俏,“你在外交部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呀?是不是每天翻译很多文件?会不会很枯燥?”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晚辈的好奇,但桌上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味——翻译文件,枯燥的文职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更谈不上什么成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知意身上。
许文君微微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林宛如则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霍振邦和霍振霆也停止了交谈,看向这边。
霍砚礼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看向宋知意,想看她会怎么回应这种带着明显轻视的提问。
宋知意刚吃完一小块蜜瓜,放下银叉。她抬起头,看向霍思琪,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全是翻译文件。”她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清,“最近主要参与中东地区的和平进程磋商,负责谈判文本的翻译和部分协调工作。”
她说得很简单,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桌上突然安静了。
连佣人上甜品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中东地区。和平进程。谈判文本。
这些词,和“翻译文件”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霍思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倒是霍振霆先反应过来了,他放下筷子,有些惊讶地问:“中东和平进程?是……上个月在日内瓦签的那个临时停火协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