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的对话。
声音压得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足够清晰。是几个熟面孔,家里做地产和能源的,年纪和他相仿,算是一个圈子但不算核心的那层。
“......真的假的?霍少真结婚了?”
“千真万确。我小姨在民政局工作,亲眼看见的。上周三上午,霍砚礼带着季昀他们几个去的,阵仗不小。”
“新娘是谁啊?哪家的千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清楚。听说......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裤子,像个上班的。领完证就直接走了,霍少脸色不太好看。”
“不能吧?霍家娶媳妇,能这么随便?至少得是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我听说啊,”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是霍老爷子当年战友的外孙女,普通家庭,父母都不在了。老爷子念旧情,硬逼着霍少娶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恍然大悟般的低语。
“难怪......我说怎么悄无声息的。”
“霍少能乐意?他以前不是跟林家那个......”
“嘘——别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新晋的霍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霍老爷子这么坚持,霍少还真就娶了?”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总会露面的。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
对话渐渐转向了别的话题。霍砚礼合上手里的报告,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球融化了不少,酒液有些淡了,但那股辛辣感还在喉咙里盘桓。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引人注意。
那桌人立刻噤声,转头看到他,脸色都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容点头致意。霍砚礼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起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白衬衫,深灰色西装,一切如常。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他签下那个名字开始,“霍砚礼”这三个字后面,就自动跟上了“及其配偶”的隐形后缀。
而这种变化,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二天下午,霍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霍砚礼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霍总,财务部那边问,给夫人的月度生活费......按什么标准执行?”
霍砚礼签字的笔尖顿了顿。
他几乎忘了这茬。领证那天他说过,每月会给她一笔生活费。当时说这话时带着施舍和划清界限的意味,现在却成了需要具体执行的行政事务。
“按之前说的,十万。”他头也没抬,“每月一号自动转账到她账户。”
“好的。”秘书记下,又问,“那夫人的联系方式......财务部那边需要备案吗?”
霍砚礼这才抬起头:“她没有留联系方式?”
秘书有些尴尬:“陈叔那边只提供了一个工作邮箱,说是外交部内部的,对外不公开。个人手机号......夫人没有给。”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转账。账户信息陈叔应该有。”他挥挥手,示意秘书可以出去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可那些细节——她流泪的眼睛,她颤抖的声音,机场冰冷的玻璃,还有飞机消失在云层里的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得刺眼。
所以他抗拒婚姻,抗拒任何被安排的亲密关系。
因为他太清楚,在利益、家族、现实面前,所谓感情有多么不堪一击。
所以他给宋知意定下五年之约,划清界限,冷言冷语。
因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权衡、被放弃、被用金钱明码标价的感觉。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霍砚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清秀,平静,白衬衫,黑西裤。签完字,看表,说“抱歉我要赶飞机”,然后转身离开。
干脆利落得,和当年那个人,截然不同。
却又同样......让他摸不透。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冰冷的财报。
忽然很想喝一杯。
烈一点的。
第12章 战地翻译
大马士革郊外,临时安全区。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这是战区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宋知意坐在一张摇晃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谈判要点草案。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浑浊,水面浮着细小的尘埃。她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只是此刻沾了些污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昨天护送医疗车队时,车辆颠簸,被车内的金属边缘刮到的。
外面传来零星的枪声,距离很远,但足够提醒这里的每个人: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宋,你需要休息。”同屋的法国医生伊恩走过来,递给她一小块压缩饼干,“你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宋知意抬头,接过饼干,道了声谢。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停火窗口期只有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续说话和缺水导致的,“双方同意的谈判框架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前敲定,否则人道主义走廊的开放又要延期。”
伊恩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你们外交官......总是这样。好像世界的和平都压在你们肩上。”
“不是和平,”宋知意喝了口凉茶,“是少死几个人,少几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挂在颈间的怀表。表盖冰凉,但能让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同样在战地、同样为了救人而奔波的身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安保的当地联络人阿米尔冲了进来,脸色凝重。
“宋小姐,出事了。”他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阿拉伯语口音,“北边那个检查站,半小时前被‘自由军’分支控制。他们扣押了准备通过的一支联合国观察员小组——四个人,两名德国人,一名瑞典人,还有我们的一位当地翻译。”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理由?”宋知意已经站起身,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