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石秀立刻警惕地半撑起身子,柳芸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只见林烽走到灶房,就着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重新点燃了一些柴火,烧了一罐热水。然后他走回正屋,将热水注入一个瓦罐,用旧布包好。
他走到炕边,将温热的瓦罐递给柳芸:“抱着,暖手。”
柳芸呆呆地接过温热的瓦罐,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到全身,让她冻僵的身体缓和了许多。她抬起头,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着林烽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挺拔的轮廓,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谢夫君……”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林烽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石秀怀里睡得不安稳的石草儿,转身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地铺躺下。
石秀抱着妹妹,看着林烽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男人,明明拥有对她们绝对的权力(婚书在手,又是边军),却选择了尊重和……保护?尽管这种保护的方式如此沉默而笨拙。
她想起自己部族里那些粗鲁的汉子,想起被俘时那些燕军士兵淫邪的目光,再对比眼前这个沉默睡在地上的男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感激、困惑和一丝异样情绪的感觉,在心中悄然滋生。
阿月依旧靠在墙角,但在林烽起身烧水、递热水罐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静静地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
夜,在寒冷与微温的对比中,在沉默与暗涌的复杂情绪中,慢慢流逝。
对于石秀、柳芸和阿月来说,这是她们作为“林烽妻子”的第一夜。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和恐惧,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地铺,一罐温热的水,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颠覆了她们所有预设的对待。
对于林烽而言,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的第一个夜晚。破败,寒冷,负担沉重。但他心中没有沮丧,只有清晰的计划和沉静的决心。
第一步,是赢得她们的信任,让这个“家”真正运转起来。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天光微亮,寒气最重的时候,林烽准时睁开了眼睛。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形成的生物钟,无论多么疲惫,都能在需要时醒来。
地上冰凉,即便有皮甲隔着,寒气依旧透骨。但他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便悄无声息地起身。炕上,石秀抱着石草儿,柳芸蜷缩在另一边,都还在沉睡。阿月靠着墙角,抱着柴刀,似乎也睡着了,但林烽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在他起身时有细微变化——她醒着,或者在浅眠中保持着警觉。
林烽没有惊动她们。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
深秋清晨的山村,空气清冷刺骨,薄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破屋。院子里一片萧索,只有石秀昨天劈的那点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
他没有立刻开始干活,而是先绕着这两间破屋和周围一小块荒芜的园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房屋结构、破损程度、可利用的材料、周围环境、水源(那条几乎干涸的小河沟)、以及可能的安全隐患……特种兵的勘察本能让他快速收集着信息。
屋顶是当务之急。茅草腐烂严重,必须更换。土墙裂缝多而深,需要大量泥土混合草茎填补。门窗破损,需要木材修复。院子里可以开垦出一小块菜地,但需要解决水源问题。远处的山坡上有树林,可以提供木材和可能的小型猎物。村子看起来贫瘠,人际关系似乎也不怎么样,那个里正林有福显然不是善茬。
一个初步的生存和修复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第一步,解决屋顶和基本御寒问题。第二步,获取稳定的食物来源。第三步,逐步改善居住环境,并建立一定的自保能力。
他走回院子,拿起石秀用过的那把破斧头,掂了掂,太钝,而且柄有些松动。他找了块石头,开始耐心地打磨斧刃,又寻了些碎布和麻绳,将斧柄重新捆紧固定。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院子里时,斧头已经磨得闪着寒光,斧柄也牢固了许多。
屋里有动静传来。石秀第一个醒来,她先是警觉地看向地面,发现林烽不在,愣了一下,随即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劈砍声。她轻轻挪开妹妹,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只见林烽赤裸着上半身(将皮甲和外衣脱在了一边),露出精悍却不算特别壮硕、但线条分明的肌肉,正挥动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奋力劈砍着昨天她没劈开的那段粗大枯木。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流下,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的动作并不特别快,但每一次挥砍都精准有力,枯木在斧下发出沉闷的破裂声,木屑飞溅。
石秀看得有些怔住。她见过部族里最强壮的勇士劈柴,但像林烽这样,带着一种沉静专注、仿佛不是在干粗活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劈柴方式,她从未见过。那流畅的发力,稳定的节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林烽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门口的石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搭在肩头的旧布擦了擦汗:“醒了?草儿怎么样?”
石秀回过神来,连忙道:“好多了,烧退了,夜里睡得也踏实了些。”她顿了顿,看着地上已经劈开大半的粗木,“你……这么早就在干活了?那木头太硬,我昨天……”
“斧头磨一下就好用了。”林烽打断她,指了指旁边一堆劈好的、大小均匀的柴火,“这些够今天烧了。你去做早饭,用带来的米,多放点水,煮稠一些。草儿病刚好,需要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却没有命令的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分工。"
“久闻县衙和城防营的采办大人识货,不知掌柜可否引荐一二?在下也有些特别的山货,或许适合衙门用度。”林烽说着,从背篓底部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深褐、质地坚硬的块茎状物体,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这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土茯苓’和‘黄精’,年份足,药性好,补气强身最是合适。边军将士、衙门公差劳苦,或许用得上。”
掌柜一愣,仔细看了看那几块药材,他是开酒楼的,对食材药材也有些了解,这几块东西品相确实不错,药香纯正。他深深看了林烽一眼,这小子,看着像武夫,心思却活络,不仅卖猎物,还想搭上衙门的路子。
略一权衡,掌柜觉得引荐一下也无妨,成不成看对方本事,自己还能落个人情。这林烽看起来不像没根脚的,那身军中皮甲和强弓就是明证。
“你倒是会想。”掌柜笑了笑,“正好,今日县衙采办刘管事要来结算酒水账目,你随我进来等,机灵点。”
“多谢掌柜。”林烽拱手。
林烽让阿月在门外守着背篓,自己随掌柜进了后院一间厢房等候。他并不急躁,静静观察着酒楼后院的运作。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在伙计陪同下走了进来。
“刘管事,您可来了,账目早已备好。”掌柜热情迎上。
刘管事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林烽身上,尤其是他腰间那把制式军刀和背后露出的弓梢。“这位是?”
“哦,这位是林烽林兄弟,北境边军的好汉,近日归家安顿,带了些上好山货来卖。听说刘管事您管着衙门采办,特意想请您掌掌眼。”掌柜连忙介绍。
林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北境烽火营副什长林烽,见过刘管事。”
副什长?刘管事心中一动。边军的一个副什长,说大不大,但能混到这个职位,尤其还这么年轻,定然有些本事。而且对方礼节周全,不像寻常军汉粗鄙。
“林副什长客气了。”刘管事语气缓和了些,“不知有何山货?”
林烽将带来的药材和一小部分品相最好的熏肉拿出来。“些许山野之物,不成敬意。听闻衙门诸位大人和城防营的弟兄们为保境安民日夜辛劳,这些或许能略补体力。”
刘管事仔细看了看药材,又闻了闻熏肉,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衙门里确实需要这些,尤其是药材,给县尊老爷和几位佐官补身,或者打点关系都用得上。这熏肉也比市面上的好。
“东西不错。”刘管事点点头,“林副什长是爽快人。这些药材,按市价再加一成,熏肉也按悦来楼的价收。以后若有这等好货,可直接送到衙门后巷,找我就行。”他递给林烽一块小小的木质腰牌,上面刻着个“刘”字。“凭这个,守门的弟兄不会为难。”
“谢刘管事关照!”林烽接过腰牌,知道这算是初步搭上线了。
交易很顺利。药材卖了一贯二百文,熏肉、皮张等总计卖了三贯有余。林烽特意将零头都换成了铜钱,沉甸甸的一大包。
从悦来楼出来,林烽没有立刻离开。他让阿月看着大部分钱财和剩余少量货物,自己则揣了些钱,在城中几家铁匠铺和杂货铺转悠。他需要了解铁器价格,看看有没有可能订制一些合用的工具,甚至……武器胚子。
在一家名为“张记铁铺”的铺子前,他停下了脚步。这家铺子位置稍偏,但炉火正旺,叮当打铁声沉稳有力。门口挂着的几件农具,用料实在,做工精细,非寻常粗制滥造之物。
林烽走进铺子。打铁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下闪着光。他正在锻打一把柴刀的刃口,动作熟练,节奏分明。
“掌柜的,打搅。”林烽开口。
那铁匠停下锤子,抬头看了一眼林烽,目光在他腰间军刀上顿了一下,瓮声瓮气道:“要打什么?农具、菜刀、柴刀,价格公道。”
“想看看,掌柜这里除了这些,还能打点别的么?”林烽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件成品,“比如,趁手的短刃,或者……弓箭的箭头?”
铁匠眼神微凝,再次打量林烽,放下铁锤,用汗巾擦了擦手:“客官是军中的人?”
“北境边军,归家探亲。”林烽没有隐瞒。
“边军……”铁匠点点头,“箭头可以打,要什么样的?寻常三棱锥,还是带倒刺的?短刃也行,不过得好铁,价钱不便宜。”
“掌柜贵姓?”
“姓张,张铁。”
“张师傅。”林烽从怀里摸出几枚干净的铜钱(不是卖货所得,是军饷),放在旁边的铁砧上,“我想订制一批箭头,要这种尺寸、这种开刃角度。”他用手指沾了点水,在砧台上简单画了个草图,那是他结合现代空气动力学和古代工艺改良的穿甲箭头,重心更稳,穿透力更强。“材质要好,淬火要到位。先打五十枚。另外,再打一把短柄手斧,一把厚背砍刀,尺寸我稍后给你。”他指了指阿月那把已经废掉的柴刀,“顺便,能把这把柴刀回炉,加些好铁,重新打一把更结实的么?”"
这是要把林烽当专职弓手培养了。在边军,一个精准的弓手在防守和小规模接触中价值巨大,能有效减少己方伤亡。张魁作为什长,手下出个厉害弓手,无论是对完成军务还是积累战功都有好处。
“是,什长。”林烽没有异议。他正需要练习,熟悉这具身体的同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日后可能展现的“高超”箭术——就当是“加练”出来的。
公用箭壶里的箭比他自己那几支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数量有保障。林烽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加练。营后野地里立起了几个简陋的草靶,他站在五十步、八十步、甚至一百步外,一箭一箭地射。
最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协调性远不如他的意识,射出的箭时准时不准。但他有最科学的训练方法和前世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控制经验。不过三日,他的命中率就稳定下来,尤其是在八十步内,几乎箭箭中靶心。他甚至开始练习速射、移动靶预判以及在不同风力下的修正。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首先是同什的兄弟。开始几天还有人去看热闹,啧啧称奇。后来见林烽沉默寡言,只是埋头苦射,便也失了兴趣,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后开了窍,加上什长看重,自己拼命。
但另一些人,就没那么友善了。
这天傍晚,林烽刚射完最后一支箭,正在活动酸痛的手臂,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身材粗壮,名叫刘彪,是第五什的什长,也是烽火营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据说和营里的一个队正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哟,这不是咱们烽火营新出的神箭手嘛?”刘彪阴阳怪气地开口,嘴里嚼着不知什么东西,目光在林烽手里的弓和远处的靶子上扫过,“练得挺勤快啊?怎么,想着多攒几个首级,也去挑个娘们儿暖暖炕头?”
林烽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们。刘彪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边军里,这种因为别人突然冒头而心生嫉妒,甚至想要打压、勒索的事情并不少见。
“刘什长。”林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弯腰去收拾散落的箭矢,不欲纠缠。
“哎,别急着走啊。”刘彪却上前一步,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前儿个领了一千二百文赏钱?还有匹布?小子运气不错啊。咱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怎么样,借点钱花花?以后在营里,哥哥我罩着你。”
赤裸裸的勒索。
林烽直起身,手里还捏着几支箭。他比刘彪高了小半个头,虽然看起来清瘦,但此刻站直了,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竟让刘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赏钱已用去大半购置御寒衣物和吃食,所剩无几。什长若缺钱,不如去找队正大人借?”林烽语气平淡,却把“队正”两个字咬得稍重。
他知道刘彪有些关系,但关系不会深到哪里去,否则也不会只是个什长。抬出更高一级的军官,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回绝。
刘彪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卒,居然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还暗戳戳地抬出队正压他。
“你他妈……”刘彪身后的一个跟班张嘴要骂。
“刘什长,”林烽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刘彪,“张什长让我加练弓术,是为日后杀敌立功,也是为咱们烽火营挣脸面。若因些许钱财小事耽搁了,张什长问起,或是下次遇敌时因手生误了事,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张魁的“看重”,又把个人恩怨扯到了可能影响战事和集体利益的高度。
刘彪不是纯粹的莽夫,他听出了林烽话里的意思。为了一点钱,得罪一个可能被上级看重的“技术兵种”,还可能会被扣上影响战备的帽子,得不偿失。尤其是林烽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哼!”刘彪终究没敢直接动手抢,毕竟众目睽睽。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练你的箭吧,小心别把弓弦崩断了,伤着自己!”撂下句狠话,带着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林烽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冷。麻烦不会就此结束,刘彪这种人,记仇。但他也不惧。前世更凶险的境况都经历过,这种营里的地头蛇,只要自己展露出足够的价值和不好惹的姿态,对方也会掂量。
这只是小插曲。更大的波澜,在几天后的一次营内操演中来临。
烽火营每月会有一次全营规模的操演,主要是演练基本的战阵配合和检验各什训练成果。这次操演,营正(相当于连长)和几位队正都到场了。
演练项目包括刀盾配合、长枪突刺,最后是弓箭手的固定靶射击。各什的弓箭手轮流上前,在八十步外射箭,五箭为一轮,中靶多者胜。
轮到第七什时,张魁直接点了林烽的名。
林烽出列,拿起自己的短弓,走到射击位。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也有像刘彪那样带着恶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