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的手还按在林娇娇的小腹上。
那只大手粗糙、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林娇娇原本有些迷糊,但那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就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睡意。
她感觉到罗森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就像是一张被拉满的硬弓。
“怎么了?”林娇娇刚要抬头,就被罗森按住了后脑勺。
“别出声。”
罗森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她的耳廓钻进心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营地外围那片漆黑的胡杨林。
那里,有两点绿莹莹的光,忽明忽灭,像是飘在空中的鬼火。
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
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黑暗中就亮起了十几盏这种诡异的“绿灯笼”。
“老二,老三。”罗森没有回头,甚至语调都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起来干活了。有客到。”
其实不用他喊,在那声枯枝断裂的时候,睡在旁边的罗林和罗木就已经醒了。在这片吃人的戈壁滩上讨生活,睡觉睁只眼是保命的本事。
罗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轻缓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五四手枪。
罗木则是翻身而起,那把削桃子的小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被他反握在手里。
“是狼。”罗林眯着眼,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堆余光,看清了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形,“数量不少,看来咱们是被盯上一路了。”
“怕是被这味道勾来的。”罗木吸了吸鼻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娇娇的下半身,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这群畜生,鼻子灵得很。娇娇这……可是上好的诱饵。”
林娇娇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是她。
是因为她身上的血腥味。
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和愧疚感混在一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因为她,害得这几兄弟出了事……
“闭上你的嘴。”罗森冷冷地打断了罗木,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在发抖,“跟娇娇没关系。这片本来就是狼窝。”
他松开捂着林娇娇肚子的手,转身将她打横抱起。因为动作幅度大,牵扯到了林娇娇的痛处,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但硬是一声没吭。
“去车顶。”罗森把她托给站在车斗上的罗焱,“老四,你手废了,就在上面守着娇娇。只要有东西敢爬上来,你就拿脚踹,拿牙咬,也不能让它们碰娇娇一下。”
“大哥放心!”罗焱单手接过林娇娇,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股子护食的狠劲,“除非我死,不然这群狗娘养的别想碰娇娇一根头发。”
林娇娇被送到了卡车顶棚上。这里离地面有两米多高,暂时是安全的。
她趴在冰冷的铁皮上,肚子里的绞痛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加剧了几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但她顾不上这些,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下面。
火堆旁,罗家四兄弟背靠背站成了一个圈。
罗土也被叫醒了,他手里拎着那根实心铁棍,像尊门神一样挡在最前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五个大男人的眼珠子都直了,喉结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这……这是?”老五罗土的鼻子最灵,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鼻翼疯狂扇动,“肉味!还有……这是啥果子?怎么这么香?”
罗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午餐肉罐头倒是还好解释,但这桃子……在这大西北的戈壁滩上,哪来的这种一看就是南方才有的水蜜桃?而且看那叶子,翠绿翠绿的,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这也是你藏在棉袄里的?”罗森眯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娇娇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搅着衣角,开始编那个早就想好的蹩脚理由:“嗯……我出门的时候,怕路上饿,就多带了点。这罐头是我爸以前战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吃。桃子……桃子可能是在包里闷熟了?”
闷熟了?
谁家的桃子能闷得这么水灵?
但罗森没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小女人,随后抬起头,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四个弟弟。
“都听好了。”罗森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娇娇运气好,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谁要是敢多问一句,或者往外秃噜一个字,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这是在定调子了。
不管这东西哪来的,哪怕是她变出来的,那也是自家媳妇的本事。
既然是本事,那就得藏着掖着,只能自家人受用。
“大哥,我们懂。”罗林率先点头,眼神晦暗不明地扫过那堆食物,“娇娇是咱们家的福星,福星带点仙气儿,正常。”
“就是就是!”罗焱早就馋得口水直流了,哪里还管这东西合不合常理,“大哥,快开整吧!我感觉我要是再不吃点好的,这血都补不回来了!”
罗森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罐头,手里掂了掂,然后扔给一直没说话的老三罗木。
“老三,你是火头军,这东西交给你。”罗森说道,“别糟践了东西。”
罗木接过罐头和桃子,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
作为车队的厨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手里除了干馕就是咸菜疙瘩,他这一身手艺早就憋屈坏了。
现在手里突然有了这种顶级食材,那种兴奋感,不亚于色鬼看见了美女。
“放心吧大哥。”罗木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个刀花,眼神亮得吓人,“今晚这顿,我保证让娇娇妹子把舌头都吞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正蹲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的林娇娇,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深了。
“娇娇,过来给我打下手?”罗木轻声邀请,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林娇娇乖巧地点头,像只听话的小兔子一样凑了过去。
罗森看着两人凑在一块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硬邦邦的干馕,突然觉得这饼子更难以下咽了。
他把饼子往怀里一揣,沉着脸走到风口处去警戒,只是那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边的动静。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戈壁滩上的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了下来。"
那是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聚居点,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围在一起,旁边还有个羊圈。
“到了。”罗森看着那灯光,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即将奔赴的刑场。
他在车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娇娇。
此刻的林娇娇,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蜷缩在羊皮袄里,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娇娇,你在车上等着。”罗森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去给你……弄点用的东西。”
说完,他也不敢看林娇娇的眼睛,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我也去。”罗林跟着跳下来。
“你去干啥?”罗森瞪眼。
“翻译。”罗林指了指那边的房子,“那是维族老乡的房子,你会说维语?”
罗森一噎。确实,这地方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向那户亮着灯的人家。
开门的是个胖胖的维族大妈,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如同铁塔一般的汉子,特别是罗森那张黑脸,还带着一股子煞气,吓得手里的馕都差点掉了。
“你们……要干什么?”大妈用蹩脚的汉语警惕地问。
罗森张了张嘴,那句“买月事带”在喉咙口转了三圈,愣是没吐出来。
这也太难以启齿了。
他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此刻红得像是喝了两斤烧刀子。
最后还是罗林站了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挂起那种斯文败类的招牌笑容,用还算流利的维语说道:“大娘,打扰了。我们车上有个女眷……那个,身上不方便了。想跟您讨点草木灰,或者干净的布条。我们给钱,给粮票。”
大妈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罗森身上。
“哦——”大妈拖长了调子,脸上警惕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揶揄,“懂了,懂了。是媳妇吧?”
罗森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是媳妇。”
“这男人,还挺疼人。”大妈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屋,“等着吧,我去给你们拿最好的细灰,那可是过了三遍筛子的。”
几分钟后,大妈拿着一个小布包和几条洗得发白的干净棉布走了出来。
“给。”大妈把东西塞到罗森手里,“这灰干净,不伤身子。布条也是煮过的。”
罗森捧着那包东西,就像是捧着个定时炸弹,手心全是汗。
“谢……谢谢大娘。”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也不数,直接塞给大妈,转身就跑,那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回到车旁,罗森把那一包东西递给林娇娇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给……那个,大娘说是筛过的,细灰。”他的声音嗡嗡的。
林娇娇接过那包尚带着余温的布条和草木灰,眼眶一热。
在这个年代,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这确实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还没。”罗林低头看她,两人离得很近。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得意味深长的二哥。
林娇娇发现,罗林其实长得很好看。
他不像罗森那么刚硬,也不像罗焱那么阳光。
他是一种带着点阴柔的俊美,特别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算计什么,又像是在放电。
“娇娇。”罗林没收回手,反而顺势帮她把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动作极其自然,“刚才那水,还有吗?”
林娇娇心里一咯噔。
此时此刻,狭窄的车厢,暧昧的距离,却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她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
“没……没了。”林娇娇眼神闪躲,“就那一桶,都倒进去了。”
“哦。”罗林点了点头,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停在她纤细的脖颈处。那里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在试探她的脉搏?还是在威胁?
林娇娇屏住了呼吸。
“没了就好。”罗林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真诚,“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好东西’,别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
林娇娇睁大了眼睛。
罗林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烫得她一哆嗦:“就算是我们几个,也别全都露底。特别是老四那个大嘴巴,藏不住事。这世道,好东西是会招灾的。”
这是在……教她?
还是在向她示好?
“二哥,我……”林娇娇想解释,却被罗林的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那是他在修车时沾了点机油的手指,带着一股淡淡的工业味道,粗糙,却莫名让人安心。
“嘘。”罗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磁性,“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急。这份心,二哥领了。以后这种脏活累活,或者这种不好解释的事,你悄悄告诉我,我去办。”
这一刻,林娇娇突然懂了这个男人的定位。
如果说罗森是家里的顶梁柱,负责遮风挡雨。
那罗林就是这个家的管家和军师,负责查漏补缺,把所有不合理的、危险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现在,他把她也划进了“需要重点管理和保护”的那个圈子里。
并且,成为了她在这个家里的第一个“共犯”。
“谢谢二哥。”林娇娇小声说道,这次是真的感激。
罗林满意地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斯文败类的模样:“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因为出汗,皮肤白得发光。
“这车虽然修好了,但空调是真没有。娇娇要是热得受不了……”罗林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我不介意借你靠一靠,虽然没有大哥肉厚,但骨头硬,凉快。”
这人!
刚正经没三秒就开始不正经!
林娇娇脸一红,往罗森那边挪了挪。
罗森虽然在开车,但耳朵可没闲着。他冷哼一声:“老二,我看你是皮痒了。”
罗林耸耸肩,一脸无辜:“大哥,我这是为了让娇娇坐得稳当点。这路太颠,把咱媳妇颠坏了咋整?”
“闭嘴。”
下午四点多,太阳稍微偏西了一点,但热度依然不减。
卡车终于晃悠到了那个废弃兵站。
其实就是几间坍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旁边有一个早已干涸的水井,还有几棵半死不活的胡杨树。
虽然荒凉,但好歹有个遮阴的地方。
“停车,休整。”罗森一脚刹车,把车停在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
车刚停稳,后面的罗焱就像只猴子一样跳了下来。
“憋死我了!”他落地也不管地上的沙土烫不烫,直接开始蹦跶,“这一路那个顺畅啊,大哥,二哥这修车技术神了!我觉得这车还能再跑十年!”
罗焱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罗林手艺好。
后面,罗木把伤号罗土扶了下来。
罗土经过这一路的颠簸,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头还不错。
尤其是看到林娇娇从驾驶室里出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立马就亮了,跟探照灯似的。
“娇娇……”罗土张嘴就要喊,被罗木眼疾手快地往嘴里塞了块肉干。
“闭嘴养神。”罗木笑眯眯地说,“再喊,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林娇娇下了车,脚刚踩在地上,就感觉一股热浪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热了。
这一路上虽然有那桶“神仙水”给车降温,但人可是实打实地烤了一路。
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各自的身形。
男人们还好,糙惯了,有的干脆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晾汗。
林娇娇就不行了。
她穿着的确良的衬衫,被汗水打湿后变得半透明,里面的小背心若隐若现。
虽然她已经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但那群男人的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飘。
特别是罗焱,那眼神直勾勾的,咽口水的声音都快盖过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