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窗棂,心中那点因观察周晨而泛起的兴味早已平复。
此刻,某种奇诡的念头,幽幽浮起。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并非他的私人物品,倒像一个小型陈列馆,存放着一些价值不菲的物件,父亲生意伙伴所赠的镶钻领夹,祖母拍卖会上得来的古董手镯。
他略一思忖,指尖掠过这些璀璨的光泽,最终选定了一个黑色的小方盒。
盒子里是一枚胸针。造型极简,只是一只纤巧的蝴蝶,左翼嵌着鸽血红的宝石,翅脉处嵌着细若的碎钻。
这是某次家族活动后剩下的小玩意儿,对他而言,与抽屉里其他物件并无不同,都是无意义的东西。
但此刻,它有了一个用途。
他拿着盒子,第一次走向云游禾的房间。走廊铺着厚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他在她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立片刻,指节在门板上叩出三声,清晰的提醒。
门开了。云游禾已经换下了那身宴会纱裙,穿着朴素的棉质睡衣,头发松散下来,小脸上带着倦意,眼睛却因为他的突然到来而睁得圆圆的。
“哥哥?”
“还没睡?”云知砚的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他走进房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床头柜上,那只草编蜻蜓被小心地放在纸巾垫着的角落,与周围精致陈设格格不入,却异常醒目。
“这个,”他将手中的方盒递过去,“今晚你表现很好。给你的。”
云游禾迟疑地接过,打开盒盖。卧室温暖的灯光下,那片蝴蝶静静躺着,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并不十分炫目,复眼黑黝黝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他,眼神里更多的是困惑,而非惊喜。“……谢谢哥哥。这是……蝴蝶?”
“嗯,胸针。以后配衣服可以用。”他简单解释,目光锁定了她的每一丝反应。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观察这小孩未经世事的瞳孔。
他看见云游禾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绒布凹槽里取出胸针。
指尖捏着那冰凉的金属,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
然后。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那笑容里干干净净。
不掺杂质。
“真亮,”她说,用手指摸了摸翅膀的边缘,又对比似的看了看床头那只草蜻蜓,很认真地对云知砚说,“和周晨哥哥给的蜻蜓不一样,这个是冰冰的,亮亮的。都好看。”
没有询问价值,没有意识到这枚胸针或许能换上千万只草蜻蜓。
她只是单纯地收下了礼物,并笨拙地试图将它与那只草蜻蜓,放在同一天平上。
尽管那天平的两端,在世俗价值上有着云泥之别。
云知砚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钟。预期的发现落空了。
她分辨得出冰冷与温暖、闪亮与朴拙的触感,用最平和的心态去感触它们,剥离掉两者的物质属性。"
云游禾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敲了敲门,“请进。”云知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轻轻推开。云知砚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的英文书,
“哥哥……”她声音很小,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领地。
云知砚抬起头,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特别的欢迎。“嗯,游禾。有事吗?”他放下笔轻轻搁在书页上,这是一个准备聆听的姿态。
云游禾的视线被书桌一侧矮几上一个精美的星球摆件吸引,它缓缓转动着,在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她鼓足勇气,指着它:“我……我能看看那个吗?我的绘本里也有那个。”
这是一个正当的的理由。云知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鼓励的弧度。
“当然可以,获取知识是好事。”他站起身,走到星球边,却没有立刻拿给她,而是先观察了一下两者的高度。
“稍等。”他说。然后他走到墙边,那里靠着一个专为取放高处书籍准备的三步小梯凳。
他把它搬过来,平稳地放在星球摆件前。“站在这上面看,视线更合适,也不用费力仰头。”
他没有亲手把它拿下来放到她面前的地毯上,那样或许更方便孩子,却会打破书房物件的固定位置。
云游禾小心地爬上梯凳,小手终于可以碰到冰凉光滑的球体表面。
“哥哥,月球上的坑是这里吗?”她指着一处,不确定地问。
云知砚没有靠近,依旧站在一步开外,目光遥测了一下她手指的方向。“再往上一点,是那些浅灰色的。”
他温和地纠正,“你可以慢慢找,对照你绘本上的简图。耐心是学习的一部分。”
云游禾转动着月球摆件,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小小的成就感刚冒出芽,回头想分享时,却发现哥哥已经坐回了书桌后,目光落回他自己的书页上。
书房里只剩下轴承转动时细微的嗡鸣,和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这日的晚饭照例吃得安静。长餐桌那头,云知砚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便起身离席。
云游禾赶忙扒完最后几口饭,小手在裤子上悄悄蹭了蹭,眼看着他走向客厅沙发的背影,心里那点念头又像春天冒头的嫩草拱动着。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走过光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地板时,她看见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倒影。
她走到沙发边,哥哥正靠在软垫里看书,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哥哥,”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像一缕快要断的丝,“我能和你一起看书吗?”
她同时伸出了手,想去拉他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衣袖一角,那柔软的亚麻布料,她想象过很多次触碰时的感觉。
云知砚几乎在她伸手的同时侧了侧身,手臂自然地收了回去,翻过一页书。
那动作流畅得不露痕迹,他低下头看她,唇角弯起她熟悉的弧度。
可当云游禾望进他眼睛里时,只觉得那里面像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落不进深处。
“我看的书,”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现在还看不懂。”
云游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可以去房间里玩玩偶,”他给出了选项,目光已落回书页上,“或者让张姨陪你看动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