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越来越大的雨势里站起身,一步步向前走。
深夜,他敲开了李主任家的门。
李主任戴上老花眼镜,满脸惊慌地看着一身狼狈的裴绍白。
“裴,裴首长,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他一把握住李主任的手臂。
“她去哪了?你肯定知道!”
“您说的是谁?”
“余溪画!她最后出现那天,我看到你跟她说话了!”
“告诉我!”
借着微弱的灯光,李主任看清他赤红的双眼,还有眼底的疯狂。
“要是你不说,整个纺织厂都要陪葬!”
什么违例,什么滥用职权,他都不管也不在乎了。
失去了余溪画,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李主任终于回过神来,神色肃然:“裴同志,你威胁我有什么用?”
“那天我虽然确实给了她一条出路,至于她有没有去,我一无所知。”
“她在的时候你不懂得珍惜,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李主任猛地将他往外一推,“你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裴绍白顿时慌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眼泪滚滚而落,这个铁血汉子此刻抛弃了所有的尊严,祈求道:
“李主任,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只想要一个道歉的机会,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他头深深低下去,李主任此刻才发现他满背骇人的伤痕。
他倒吸一口凉气,试图扶起裴绍白。
“你这是……”
裴绍白唇角扯出一丝惨笑。
“不过是因为犯了错,受了点惩罚罢了,本来就是我罪有应得。”
他握住李主任的手,跪在地上岿然不动。“只要你能告诉我她的下落,让我跪多久多行!”
李主任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呢!小余是个好同志,这些年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在厂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了她一封推荐信,让她去南方找找机会了……”
裴绍白终于得到她的下落后,缓缓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哪有钱呢!
余溪画看着眼前两位老人破败的衣衫,眼下浓重的青黑。
这是为了宝贝女儿,来找她要钱来了!
“托她的福,我没了丈夫,没了孩子,她还想要怎么样?”
“要我这条命才甘心吗?”
见她把话说开,余母干脆也不装了,她一抹眼泪。
“她是你亲姐姐!现在我们房子已经卖了,以后你得养我们,替她还债!”
“你是我们一手养大的,这是你欠我们的!”
余溪画无语至极。
本来她的父母也算是知识分子,在北城也算是有头有脸。
如今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女儿,竟然成了泼妇!
“我说了,我没钱,房子也是厂里借给我住的,你们要是想住,就住在这吧,我搬出去。”
余溪画转身准备上楼,余母猛地拽住她,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
“余溪画,你没良心啊!”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老了你不管不问,还要跟我们断亲!”
“我们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们!”
楼道的灯管渐次亮了。
这栋楼是厂里的宿舍,住的全是同事,很多人已经伸出头好奇地张望。
被熟悉的人反复撞破自己难堪的过往,余溪画心底难受至极。
她陡然拔高音量。
“谁家父母帮着大女儿爬自己小女儿丈夫的床啊?还帮着大女儿骗女婿说野种是他的孩子?”
“你们能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还有脸闹?”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眼睛都瞪大了。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世上竟然还有这种父母?”
“这是不把小女儿当人看啊!偏心都偏到太平洋了吧!”
余母梗着脖子,还在嘴硬。
“那,那都是误会!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啊!她不赡养父母,不友爱 姐妹,她就是罪人!”
余晚双手抱胸,挑眉道:
“好啊,那你让余晚向我磕头认错,那我就原谅她!”"
病床被迅速推进手术室,余母红着眼眶,双手合十不停作揖:“菩萨保佑,晚晚一定要平安顺利啊!”
“绍白,真是多亏了你一早就备好准生证,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余父也在一旁满脸赞许,喟叹道:“有你照应晚晚,我们就放心多了。”
余溪画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原来她早该看清的。
从小到大,父母的目光永远停留在优秀的姐姐余晚身上。
而她一直活在姐姐光环下,无论做什么,都入不了父母的眼。
她曾以为,裴绍白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是活在旁人阴影里的人,本该彼此救赎。
裴绍白的大哥裴铮,容貌俊朗、身姿挺拔如苍松,是前途无量的骨干,是人人夸赞的天之骄子。
姐姐余晚风华绝代,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本该尽享鲜花与掌声。
而她和裴绍白,永远是被忽略的配角,无人在意。
那次余晚的汇报演出落幕,裴铮大步上台献花,两人相拥而立,郎才女貌,台下掌声雷动,众人纷纷赞叹。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童话故事照进现实了!”
“余首席貌美又有才,也就裴团长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她!”
喧嚣的人群中,唯有余溪画和裴绍白没有起身。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撞上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落寞与不甘。
得知她是余晚的妹妹后,裴绍白没有与旁人一样,嘲讽她与姐姐天差地别,而是语气真诚道:“人人都说你不如你姐姐,可我觉得,你很好,独一无二的好。”
那一刻,周遭的喧嚣尽数消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温和的声音。
那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被珍视的滋味。她毫无防备,彻底坠入了这场名为爱情的幻境,满心满眼都是他。
婚后的日子里,裴绍白对她极尽温柔,事事以她为先,隔三差五的小惊喜,在部队服役时,哪怕假期短暂,也会跋山涉水赶回来看她。
余溪画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终于摆脱了无人疼爱的宿命。
直到不久前,裴铮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余晚伤心欲绝,搬回娘家暂住,一切都变了。
裴绍白的声音拉回她飘远的思绪,他对着余母语气恳切:“妈,您别客气,大哥走得早,嫂嫂就是我的亲人,照顾她是我应该做的。”
余母含泪点头,满脸欣慰。
只是亲人吗?无尽的苦涩与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余溪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