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鸾抿唇,她看着萧彻,灯火摇曳下,少年皇帝面容极为英俊不凡,眉宇之间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邪气。
“金鸾如今也有十八了。”萧彻开口:“朕还记得,朕与你大婚之时你年方十五。”
郁金鸾脸色微红,萧彻冲她举杯:“陪朕喝一杯。”
郁金鸾拿起身边酒杯,正欲入口,一股腥臭至极的味道冲入她鼻腔之中,她猛然低头一看,吓得跌坐在椅子上。
那酒杯里分明是黑红发腥的鲜血。
郁金鸾睁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周遭的侍女不知何时换了两个。
萧彻看着她:“皇后怎么不喝?是嫌朕赐的酒不好?”
郁金鸾手指发颤,却不敢摔了那酒杯,腥臭的血浆滚落几滴落到了她手指上,烫得她手指都在抖。
萧彻眼神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只是看着她的动作。
“喝。”他开口。
郁金鸾颤抖着手指把那杯“酒”送到唇边,一股恶臭涌出来,她几乎无法呼吸,无论如何无法说服自己喝下去。
身边忽然走来两个高壮的陌生宫女,一人掰开郁金鸾的嘴巴,一人拿着那酒杯,硬生生灌了进去。
一杯接着一杯,一直到那一壶血都空了,两人才松了手。
下一秒,郁金鸾倒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萧彻低头看着她,缓缓开口:“这可是你宫中奴婢的心头血,皇后怎的如此不珍惜?”
郁金鸾双目露出几分惊恐,她嘴边血液淋漓,抬头看向萧彻,年轻帝王俊美的脸在此刻却如恶鬼一般令她不寒而栗。
他淡淡道:“皇后喝多了,扶她下去休息。”
夜,养心殿。
沈晚意坐在桌前,面前仍旧是那本被撕掉了封面的策论集。
她微微愣神,思忖着这两日在宫中的见闻和皇帝奇怪的表现,只觉得这深宫之中处处诡异异常,与从前天差地别。
其一便是太子别院中那白衣男子的话,竟然在第二日应验。
假如她当时没有想起那男子之言,如今也许已经死了。
其二便是这本策论,这上所记载的言论和对话,与沈晚意所想差别甚大。她从前一向以为祖父沈阁全力支持太子,如今她细细查看这策论,竟发现许多祖父与二皇子萧彻的对话,其间不乏相谈甚欢。
今日下午萧彻走后,她又仔细翻了翻,竟在其中夹层里找出几封祖父给二皇子的书信的誊抄版本。
那书信并无署名,假如不是沈晚意曾经听祖父说过这信中一模一样的故事,几乎很难猜到这是沈鼎泰所写。
而这信中的内容,让她一时间冷汗遍布全身。
“……殿下年少英锐,承天宠命而欲立储位,圣眷隆重,朝望所系。……
昨夜梦至南山,藤蔓缠松,根骨皆斜,而望之则绿意浓艳,竟令人误以为佳景。臣惊而悟曰:此等生机,实为伪荣。
臣恐陛下今日所倚,不是南山之时,而是那绕树之藤。"
他带着人进门,坐下,看向沈言期,眼神冷淡:“沈大人若想儿子留在京中,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那时不过二十五岁,已经是兵部中郎将,郁家与萧彻能够上位,他的手沾了不少血。
他要沈晚意留在他身边。
沈言期想也没想便拒绝,他才华远不及父亲沈鼎泰,人到中年建树浅薄,平日里性情也温润,但头一次为女儿硬气了一回。
“我沈家不会为了儿子的前程,将女儿送到腌臜不堪之地。”
三年了,沈晚意仍旧记着一向温和的父亲头一次这般讽刺了当时权势滔天的郁大公子。
沈言期当真为她筹谋了,他苦心孤诣地为她选了霍家,霍老将军仁厚,霍庭钧他也见过,并非郁璟这等毫无底线之辈。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过霍庭钧有他自己的儿女情长。
他的确情深,可惜并非是对她沈晚意。
沈晚意心脏骤然被抓紧似的疼了一下。
如果父亲知道如今她在萧彻身边……
她侧眸看着萧彻,
若说郁璟似一条黑蟒,紧紧缠绕在大夏的朝廷之上,那萧彻就是一条恶龙,流的虽是龙血,却已经邪气冲天,如同地狱中出来的一般不择手段,百无禁忌。
这两人本质上,似乎差别也不大。
沈晚意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分神将皇帝给她的卷宗看完了,迅速画了重点,写了总结陈案,递给皇帝。
萧彻拿过来看了看,微微挑眉,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美人红袖添香不仅是赏心悦目,效率也是高得出奇,比从前他常用的内阁那几个老头子写得简明得当。
萧彻颔首:“还算清楚,如今距离放榜不过三日,裴卿这三日之内务必结案,否则不必再入殿。”
“是。”裴景齐领命,快速退了出去。
一直走到台阶之下,他才从袖口拿了帕子出来,擦了擦额头上汗水。
殿中香炉缭绕,只剩萧彻和沈晚意。
沈晚意看完卷案,便坐在原处不动,十分安静。
萧彻瞧着她一时的乖巧,倒觉得可爱,勾唇道:“他是你旧识?”
沈晚意点头:“是。”
她毫不掩饰,道:“三年前,他曾来我家中求娶。”
萧彻的笑容微微僵在脸上,眼神也缓缓沉了下去。
“你不从?你倒是有几分风骨……”
沈晚意摇头:“是妾的父亲不许。”
萧彻脸色愈发黑了,合着霍家娶她,她欣然同意,郁家要她,她也无不可。"
而霍夫人和霍灵,从来都是唯霍庭钧马首是瞻的。
沈晚意心中升起一点淡淡悲凉,她又何尝想要加入霍家?十七岁,她家世正显赫,在一场宴会之中顺理成章地结识了太子,不过几次交谈,两人便知己一般互相倾心。
太子萧衍独点了她的名字,将她要进宫去跟着几位备选的贵女一同教习。她心中也极倾慕这位朗月清风一般仁厚温和的殿下。
萧彻坐上皇位之后,萧衍便入了白龙寺一心修佛,她的心也早就冷了。
她答应嫁给霍庭钧,是母亲和弟妹跪在她面前求的。
父亲一去,沈家如山倒,若她再不肯攀附霍家,日后弟弟想要晋升回京,都没有门路。
她在京城,就等于给沈家在京留了一线生机。
可是你看,事事不由人,爹爹死前托孤之时,一定没想到三年后霍庭钧能够封侯拜相,要将她休了。
霍霆钧恨她入骨,哪怕顶着旁人的口舌,也要逼她下堂,要她给他的青梅让位。
沈晚意心中极尽酸楚,此刻却不能与人言语。霍庭钧垂眸看着她,神色冷淡。
他答应过许晴柔,余生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至于沈晚意,毕竟也是与他成婚过的女人,日后在府中虽为妾名,饮食住用也不会亏待,只要她不生贪念,对主母恭敬,等晴柔的孩子生下来,他也可以给她一个孩子傍身。
这般退让,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面前女子静静站在堂中,久久未开口。钟氏开口道:“沈氏,你不思忖自己,也该想想你的两个弟弟。”
沈晚意抬眸,瞳孔微微发颤。
她忽然有些后悔,她嫁入霍家时候嫁妆算不得丰厚,这三年更是有些拮据。
如今她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便是当年太子给她的玉镯子,玉是和田白玉,价值倾城。
当初太子落发,她也应该将这镯子给了母亲和弟弟做傍身,自己同太子一般远离红尘,拜入佛门。
何至于来此,沾得一身脏。
沈晚意最是爱干净,连金银都嫌脏,衣裳从来只穿素色。可她记得三年前新婚夜那一片片如血污般的红。
她看向霍庭钧,淡淡道:“一封休书,你我两清。”
霍老将军在沈家最难之时扶了一把,亲将她爹的遗骨从西南送回家中,老将军对她有恩,她也不想为难他的儿子。
霍庭钧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开口:“你这又是何必,你只要在府中好好侍奉母亲,莫生旁心,我依旧会好好看顾你的两个弟弟。”
他如今的确是有本事说这样的话了。
沈晚意刚要开口说不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匆忙走上前来,入堂连行礼也来不及,开口对霍庭钧低声道:“侯爷,宫里来人,说是有要事吩咐。”
***
正厅之外跪了一片,只有黄门太监带着身后宫人站在门中,手里拿着那一卷金贵的圣旨。
“为何叫她进宫?”"
要状告她哥哥的那些百姓,据说前几日都要去拦圣驾了,幸亏及时打通了禁军和张大人的关系,这才收敛了下来。
皇帝越年长,越发难以捉摸,从前他刚登基时待郁家极好,她与皇帝大婚,郁家就封了公爵,如今太后的亲弟弟,她的爹爹郁成璧已是护国公,手握兵权,麾下驻防京师兵部,皇帝尚需忌惮三分,可近日弹劾她郁家的文臣清流愈发多起来,一度闹到了皇帝面前。
郁金鸾仍旧记得皇帝当时的眼神,他虽只是将此事压下,可眼中阴鸷,仍旧叫只看了一眼的她毛骨悚然。
姑母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她要有个儿子。
郁金鸾正跪着,忽然听闻外面太监传来声音。
“皇上驾到——”
“儿臣参见母后。”
隔着三重纱帐,萧彻给太后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陛下。”郁金鸾连忙行礼。
“皇帝来了,倒是难得。”皇后淡淡道。
“母亲有疾,做儿子的自然要来探望。”萧彻开口:“皇后来得比朕早,替朕行孝,有心了。”
郁金鸾一怔,她抬眸,看了看萧彻。
皇帝极少夸她。
郁金鸾连忙开口:“陛下国事繁忙,难以抽身,臣妾替陛下侍奉太后左右,本就是做妻子的职责所在。”
萧彻开口:“皇后久居宫中,想必也思念家中父母,过几日中秋家宴,朕命人将郁国老与夫人接进来同聚,解你相思之情。”
郁金鸾脸色微变。
皇帝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跟她说过这般多的话了,这三年,皇帝对他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郁金鸾有一个秘密,三年前大婚,皇帝连一根手指也没碰她,一直到今日,哪怕皇帝宿在她宫中,也不过分床而居。
她不知为何,一度以为陛下不好女色,一直到她头一次见到皇帝将外面的花魁带入宫中一晌贪欢。
她极屈辱,却也无法言说,哪怕太后至今都不知道,郁金鸾尚未与皇帝同房。
她不敢说,说了,也许太后会彻底废掉她,重新换一个人做皇后。
今日在太后床前,皇帝却难得表现出几分温情。
郁金鸾忍不住继续道:“臣妾小厨房中今晚做了陛下爱吃的菜,陛下可同臣妾一道用膳?”
萧彻勾唇:“再好不过。”
延禧宫,
郁金鸾坐在桌前,为皇帝布菜。
整个延禧宫今日喜气洋洋,皇帝已经数月没有来到皇后宫中。小厨房里的菜一道一道摆上来,郁金鸾难得画了一个艳丽的妆容,酒色摇曳在杯中,映得她脸色也有几分红晕。
“陛下,陛下许久未曾陪臣妾用膳了。”
萧彻开口:“国务繁忙,朕分身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