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姐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头打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工地食堂,桌上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明和黄姐老公。
戴着安全帽,各端一个搪瓷碗,像两个干完活歇脚的工人。
"十二年了,"黄姐说,"他跟我老公干了十二年。我老公出事以后,他第一个来安慰我。我当时觉得,还好有他撑着。"
她顿了顿,声音平平地续了一句:"现在我知道了。撑着是假,等着是真。"
我入职的第五天下午,陈明从我工位旁边经过,停了一步。
"小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公司楼下的湘菜馆,我定了包厢。"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细框眼镜后面的笑,跟会议室里一个样。
但我注意到他拿文件夹的手指比平时紧了点,指腹压在纸面上,白了一下才松开。他在怕我拒绝。
我说:"有空。"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把他的表情在脑子里来回翻了翻——他主动请我吃饭,说明他已经感觉到我在查他了。
但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他想先摸我的底,或者把我拉到他那边去。
晚上七点。湘菜馆包厢,灯光偏黄,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布,边角用夹子夹着。
陈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瓶白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酒瓶倒了两杯,"第一杯,欢迎你来公司。"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喝,搁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自己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小吴,"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搁在嘴边,没嚼,"你来公司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还在熟悉。"
"黄姐对你好吗?"
"挺好的。"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隔壁包厢有人划拳,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明放下酒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子上,但没有推过来。
"小吴,我女儿六岁。白血病。化疗三年了。"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个戴着毛线帽的小女孩,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一张是她在病床上坐着,手里举着一个拼了一半的乐高,对着镜头笑;
另一张是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两张照片被翻看过很多次,边角都有轻微的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