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沈明月死后第五天,我在她相机里看见两千多张照片。
一千八百多张都是她初恋陈慕白。
从进入研究所到领奖台,他的风光,她都在场。
剩下的,是我书房里一张张设计图。
可她明明失明了二十六年。
当年她眼睛受伤,我放弃研究所名额,留下照顾她。
而她总拿来一些技术难题,说是厂里的任务。
如今我才知道,我熬夜改出的方案,全被她交给了陈慕白。
他踩着我成果成了航空专家。
我却放弃梦想,照顾了她半生。
最后一段录像中,陈慕白问:
“你早就能看见了,为什么还要装瞎?”
沈明月笑的温柔。
“他要是知道我没事,当年怎会把名额让给你?”
“这些年,又怎会帮替你解决问题?”
原来她装瞎,不是舍不得我。
只是陈慕白的前途,还需要我来铺。
心口剧痛时,相机摔在地上。
再睁眼,我回到她眼睛手术那天。
“承岳,医生说我可能永远看不见了。”
这一次,我没有拆穿她。
我通知她父母陪护,随后取回报到通知。
她用黑暗困了我二十六年。
这一次,我要去有光的地方。
......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我听见沈明月在哭。
“承岳,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可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睁开眼。
雪白的病房,掉漆的铁床。
墙上的日历停在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我回到了沈明月手术后的第二天。
也是我去省航空动力研究所报到的前一天。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张病床上抓住我的手,说自己可能永远失明。
我们结婚不到半年。
她父母住在外县,身边只有我。
我以为她的伤与我有关,当天便向机械厂递交了放弃**,把唯一的定向招录名额让给候补人陈慕白。
那一留,就是二十六年。
此刻,她的手又摸索着朝我伸来。
“承岳,你还在吗?”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立刻握住她。
病房里静了几秒。
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一转,准确地伸向我站立的位置。
“我在。”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医生说,我也许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以后,我是不是只能拖累你?”
主刀医生恰好进门。
他拿着检查记录,又用手电查看了一遍她的瞳孔反应。
“手术很顺利,没发现问题。”
“她现在自述无法视物,可能与术后反应有关,还需要继续观察和复查。”
沈明月抓紧被角。
“可我眼前真的一片黑。”
医生没有与她争辩,只把用药和复查时间交代给我。
等他离开,她再次扯住我的袖口。
“承岳,今晚别走,好不好?”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错过了最后的报到时间。
机械厂与研究所签的是定向招录协议。
厂里只有一个名额,我排在第一,陈慕白是第一候补。
今天下午五点前,只要我递交放弃**。
或者明天六点前没有完成报到,厂里就能将他的材料补交上去。
“我已经通知了你父母。”
沈明月脸上的泪意微微一僵。
“为什么要惊动他们?”
“你刚做完手术,需要家人照顾。”
“可我是你妻子。”
她声音发颤。
“我只想让你陪着我。”
我轻轻抽回衣袖。
“他们下午就到。”
“你不会没人照顾。”
离开医院后,我直接去了机械厂人事科。
主任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最上面是我的录取通知,下面还压着一张空白的自愿放弃**。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签下名字。
人事科主任将通知递给我。
我攥紧那张迟到了二十六年的通知。
“请再替我开一份离厂和档案转接证明。”
主任愣了一下。
“你要去?”
“去。”
我将空白的放弃**推回桌子中央。
“这一次,谁也别替我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