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每一次车轮轧过石子,都让车厢里的人身子跟着一晃。
**缓缓的睁开眼。
他还活着。
从柳城班师回朝,他染上恶疾,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路上,没想到居然熬了过来。
脑海里,属于一个二十一世纪灵魂的记忆,与郭奉孝的人生融合在了一起。
活着就好。
车帘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掀开,曹操探进半个身子,见**醒了,脸上露出喜色。
“奉孝醒了?
感觉如何?”
他不由分说的挤进来,将手里端着的一碗热汤递到**嘴边。
“来,孤亲手给你熬的,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有些受宠若惊,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曹操一把按住。
“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奉孝乃孤之臂膀,你若有恙,孤如断一臂。”
热汤下肚,身上暖和了许多。
**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有些激动。
这可是曹操。
一个真正的枭雄。
自己既然活了下来,又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辅佐他,扫平乱世,结束这该死的纷争,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岂非大丈夫平生之志?
几日后,大军在一处废弃的县城外扎营休整。
**身体好了许多,便下车散步,活动筋骨。
他绕过主帐,信步走到了后勤营的方向。
还没走近,一股混着腐臭和油脂的腥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看到伙房的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一群伙头军正将大块大块的肉干分发给排队的士卒。
士卒们面黄肌瘦,拿到肉干后便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皱了皱眉。
曹军何时如此富裕了?
竟能顿顿有肉干吃?
他记得出征前,粮草就己经很紧张了。
他走到一口还没下锅的肉干堆旁,目光扫过,然后停住了。
在那堆暗红色的肉干里,有一块肉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蹲下身,拨开几块肉干,将那块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截风干的手指骨。
骨头很小,分明不属于成年男子。
而在指骨上,还挂着一个发黑的铜制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
是孩童的。
**站起身,一把揪住旁边一个伙头军的衣领,将那截指骨凑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伙头军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郭祭酒,何事喧哗?”
一个冷硬的声音传来。
程昱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伙头军,眼神示意他退下。
“军中缺粮,不得己而为之。”
程昱的语气很平淡。
**盯着他:“不得己?
这是人肉!”
“是。”
程昱点头,毫不避讳,“徐州破城,青州饥荒,遍地都是无人收敛的尸骨。
与其烂在土里,不如充作军粮。
此皆是乱民,死不足惜。”
“你……”**气得胸口发闷,“他们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里面甚至有孩子!”
程昱冷冷的看着他:“郭祭酒,若不如此,大军哗变,丞相的大业便要毁于一旦。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几具尸骨,能换来大军稳定,值了。”
这套冰冷的逻辑让**有些手脚发凉。
“丞相知道吗?”
**问。
正在这时,曹操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仲德,奉孝,你们在吵什么?”
曹操带着许褚走了过来,他先是关切的看了看**的脸色,然后才扫了一眼程昱。
**快步上前,将那截指骨呈到曹操面前。
“主公!
程昱他……他竟敢用人肉充作军粮!
此等丧尽天良之举,与禽兽何异!
请主公为那些屈死的百姓做主!”
他以为会看到曹操的雷霆之怒。
然而,曹操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那截指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的肩膀。
“奉孝,你大病初愈,莫要动气。”
他的声音很温和。
曹操转过头,看向程昱,语气依旧平淡:“仲德,此事做得隐秘些,莫要让奉孝这样的君子看到了,影响他养病。”
程昱躬身:“昱,知错。”
周围的喧嚣都消失了。
**看着曹操,看着这个自己刚刚还决心要倾力辅佐的明主。
曹操看出了他的不适,扶住他的胳膊,叹了口气。
“奉孝啊,这便是乱世。
孤常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若连将士都喂不饱,还谈何扫平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
“为了所谓的大业,便可以牺牲无辜之人?”
**的嘴唇在哆嗦。
“是。”
曹操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胸口一阵翻涌,喉头一甜,侧过头,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缕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主公……”他扶着胸口,虚弱的喘息着,用咳嗽掩饰住眼底的冰冷,“嘉……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曹操以为他真是急火攻心,牵动了旧疾,让下人扶他回帐休息。
看着曹操和程昱并肩离去的背影,**慢慢首起身子。
他抬起手,用袖口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个辅佐明君,匡扶汉室,成就千古一帝的梦想,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所谓的唯才是举,所谓的求贤若渴,都不过是军阀争霸的手段。
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百姓永远是代价,是草芥,是那锅里的一块肉干。
**的眼神里,变得平静。
既然这天下没有所谓的明主。
那便由我,来做这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