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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他一开口便是岑清的称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阿清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岑如溪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用粗黄的草纸糊的,上头没有落款,只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阿姐。

是岑清的字。

他的手巧,能雕出展翅欲飞的雄鹰,能刻出弯弯如溪的印章。

可他用木炭写的字是歪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手上全是冻疮,握不住笔。

“你是谁?”岑如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少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我是……我是庄子上的人。家里穷,爹不让我念书,阿清哥哥说,人不念书便一辈子都是睁眼瞎。

他每天干完活,趁着天还没黑透,便偷偷教我认字。

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用树枝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后来我爹摔断了腿,没钱治。阿清哥哥把他身上所有的铜板全给了我,一共三十七文,一个铜板都没有留。

他说他阿姐教他的,见人有难不能不帮。

他自己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冻得像馒头,可他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

岑如溪握着那封信,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阿姐——”少年忽然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带着哭腔和恨意喊道,“阿清哥哥是被人害死的呀!他不是坠崖,他是被人扔下去的!那些害死他的人……他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那一声哭喊,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岑如溪心上慢慢地锯。

她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可她终究没有倒下。

她把信收进袖子里,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石安。”

“石安,”岑如溪的声音极轻极稳, “你今天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这封信,你没有送过,我没有收过。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好好读书,清儿教你的每一个字,你都记牢了,那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少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他大约以为岑如溪会哭,会追问,会愤怒……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寺门口那尊石狮子。

可石安看见了她的手。

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像要把袖子攥出一个洞来。

少年明白了。

他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跑进了人群里。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慈云寺门前的香客中,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岑如溪回到马车上,让春蘅放下车帘。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拆开那封信。

信纸是用最劣等的黄麻纸,粗糙得像砂石。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弯弯曲曲像蚯蚓在爬。

那不是他平日里的字。

岑清能刻出蝇头小楷的印章,写得一手漂亮的柳体。

可这封信上的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写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字字泣血!

字字让她噬血蚀骨,痛不欲生。

她坐在马车里,将那封信贴在胸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砸东西。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枝和灰蒙蒙的天。

可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掐出了血。

一滴一滴,落在黄麻纸的信封上,和岑清歪歪扭扭的字迹洇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她便不再是只为自己活着了。

她活着,是为了让那些害死岑清的人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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