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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伦在《先知》中曾这样写道:“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每个人初为人父母时,都以为自己是孩子的守护神,直到那层名为“爱”的窗户纸被捅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控制与窒息。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质问上苍,为什么我都已经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把能给的都给了,换来的却是孩子一句冰冷的“我想死”。
直到那个下午,在咨询室昏暗的灯光下,我才真正看清了那个被我亲手推向深渊的孩子,也看清了那个面目可憎的自己。
那不是关于钱的匮乏,也不是关于家庭的残缺,而是一场长达十六年的、以爱为名的慢性**。
那时候,我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指关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刺激得我想打喷嚏,却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重度抑郁,中度焦虑,那几个黑体字像**一样在我眼前乱飞。
我想笑,真的,我觉得这医生在跟我开玩笑。
我的儿子浩浩,一米七八的大高个,那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每次回家都能干掉两碗***的孩子,怎么就抑郁了?
我转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浩浩。
他低着头,两只手死死地**牛仔裤上的破洞,那是现在流行的款式,我之前总嫌弃不像样,想给他缝上。
他的刘海长长了,盖住了眼睛,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几颗青涩的痘痘。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旁人听见,仿佛这不是病,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丑闻。
“孩子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大,加上正长身体,可能有点累。”
我又补了一句,试图给自己,也给浩浩找个台阶下。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我心慌的平静。
“林女士,孩子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很明显了,失眠、呕吐、心悸,这不是累出来的。”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回家先吃药,最重要的是,环境要变。”
我木然地点点头,领着浩浩往外走。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上了出租车,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看浩浩穿着校服,就乐呵呵地搭话。
“哟,这是几中的高材生啊?看着真精神,大周末的还去补习班?”
浩浩把头扭向窗外,看着飞驰而过的街景,像是没听见。
我尴尬地笑了笑,替他遮掩:“啊,是,刚下课,孩子累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生活,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想给他一个正常的家,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回到家,浩浩换了鞋,连书包都没放下,径直走向他的房间。
“浩浩,妈给你炖了排骨,还要再焖一会儿,你先吃点水果?”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
“不吃。”
声音闷闷的,紧接着是房门落锁的“咔哒”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那把芹菜有些老了,叶子耷拉着。
我突然想起**刚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我抱着只有五岁的浩浩,对他说:“儿子,以后就咱们娘俩过了,妈就算去卖血,也不会让你比别人差。”
那时候浩浩怎么说来着?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我擦眼泪,说:“妈妈不哭,浩浩保护妈妈。”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我把芹菜扔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掩盖了我压抑的呜咽声。
我不明白,我为了他,这些年没再找人,一个人打两份工,省吃俭用供他上最好的私立学校,给他报最贵的辅导班。
我觉得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可为什么,那个发誓要保护我的孩子,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抹了一把脸,转身去切姜片。
不管怎么样,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我不信邪,我觉得只要我再多爱他一点,再多对他好一点,他总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种自我感动的“好”,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晚饭做好后,我去敲浩浩的门。
“浩浩,出来吃饭了,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几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多少吃一点,不吃饭怎么行?药还得饭后吃呢。”
还是死寂。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上脑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游戏?
我想发火,想踹门,想冲进去把他的电脑砸了。
但我想起医生的话,又生生忍住了。
“环境要变,家长要控制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
“那妈给你端进去吃,好不好?”
没等他回答,我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最好的排骨,端着盘子推了推门。
锁了。
我有钥匙,但我不敢用。
自从上初二那年,我因为不敲门进他房间被他吼了一次后,我就再也没敢随便开他的门。
哪怕这是我的房子。
我就那样端着饭碗,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饭菜的香气渐渐散去,剩下的只有盘子边缘冰冷的触感。
最后,我把饭菜放在门口的那个旧板凳上,那是他小时候坐着换鞋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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