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女儿结婚,父母要亲手去滩涂上摸一罐最好的泥螺压桌。
试婚宴这天,我爸把泥螺小心翼翼端上桌。
男友的青梅沈湘却捂着鼻子,反手倒进了泔水桶。
“这年头谁还吃这种泥坑里挖出来的东西啊?”
“带着一股穷酸味,客人吃了拉肚子算谁的?”
我爸局促地把长满冻疮的手藏进袖口。
我急得看向傅延川,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他却递给沈湘一张湿纸巾,语气宠溺。
“就你嘴刁,倒了就倒了,让酒店重做**鲍。”
我去洗手间拿拖把,却在转角听到沈湘的笑声。
“延川哥,我把他们家那点寒酸特产全扔了,她不会闹吧?”
傅延川漫不经心地点了一支烟。
“闹什么?开个玩笑而已。”
“刚好借你的手敲打敲打她父母,免得结婚后往我家拿这些破烂。”
我看着手机里昨天刚选好的婚纱照,心口那股执念突然就散了。
原来我维护了八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却可以拿来做服从性测试。
我走回包厢,平静地牵起我爸粗糙的手。
“我们回家。”
......
“姜南,你又发什么脾气?”
傅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爸站在我身边,脊背佝偻着,连忙转过身。
“是我想起家里的大棚还没盖好,得赶着坐夜班车回去。”
傅延川走上前来。
视线扫过我爸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递了过来。
“叔叔,这卡里有十万。”
“湘湘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钱你拿回去买点补品,以后就别费劲搞那些土东西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温和。
可每个字都在告诉我,我爸在初冬的滩涂上挖了三天的泥螺,只是一堆上不了台面的破烂。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转过身,将我爸粗糙的手拉了回来。
“不用了,傅总。”
傅延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从不会用这种生分疏离的称呼叫他。
“姜南,你非要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吗?”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告。
“湘湘只是实话实说,你干嘛上纲上线?”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曾经在巷子里,为了保护我不被混混欺负而盛满怒火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不耐烦。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我牵紧了我爸的手。
“我们真的要回去了,你们慢用。”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掉眼泪。
我平静地拉着我爸走出了酒店。
初冬的风吹过来,很冷。
出租车上,我爸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开口。
“南南,爸给你丢人了。”
“早知道城里人不喜欢吃这个,我就不该大老远抱过来。”
我的眼眶一阵酸涩。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霓虹灯。
“爸,泥螺很好吃,是他们不配。”
我爸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延川那孩子,以前去咱们家的时候,明明说最喜欢吃**腌的咸菜。”
“现在怎么......”
我没接话。
是啊,那会儿傅延川陪我回老家,说以后会努力赚钱,为我遮风挡雨。
现在他有钱了,获得了家族认可,却觉得我身上带着穷酸味。
回到酒店,我爸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去了客运站。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南南,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
“爸养得起你。”
我笑着点头,看着大巴车驶离视线。
转身回到我和傅延川那套三室两厅的婚房。
屋子里到处都是红色的双喜字。
沙发上堆着明天要发出去的伴手礼,茶几上放着我们手写的请柬。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请柬。
“新郎傅延川,新娘姜南。”
我面无表情地将它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直到茶几上的请柬全部变成碎纸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延川发来的微信。
“湘湘刚才因为内疚,晚饭都没吃。”
“明天来公司,你当面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纵容沈湘扔了我爸的心意,却要我给沈湘道歉。
我点开键盘,敲下一行字。
“明天我会去公司。”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天,发来一句。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
我没有再回复,而是点开了邮箱。从收件箱里调出一封纯英文的邮件。
那是温哥华高等珠宝设计学院的入学确认信。
也是我从大二起就梦寐以求的地方。
三年前,为了陪傅延川,我红着眼眶选择了放弃。
现在,我该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