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六年,我在地府看见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是我,悬赏一个亿。
妻子不肯承认我死了,每年都加价,请所有见过我的人带我回家。
为了不让她继续等,我替地府摆渡三千亡魂,磨掉十指,换了三日还阳。
我没钱坐车,照着启事上的号码打过去。
接线员听完我的名字,语气忽然冷下来。
“这位先生,悬赏已经撤了。”
我借了路人的手机,翻到妻子最新的采访。
记者问她,找到丈夫了吗?
她摇头,却笑着握住了身旁男人的手。
“没有,但我找到愿意陪我过日子的人了。”
我还是去了她家。
开门的男人看见我,脸色煞白。
她闻声走来,将他挡在身后。
我捧着那张旧启事,小声问:
“我回来了,还作数吗?”
......
“先进屋吧。”江挽月的声音很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没有看我手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旧纸。
她只是侧开身子,留出一条供我通过的缝隙。
挡在她身后的苏璟言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跨进了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江挽月下意识蹲下身,拉开鞋柜最底层的抽屉。
她的手顿在半空。
那里以前放着我最喜欢的灰熊拖鞋。
现在空空如也。
她立刻收回手,从上层拿出一双崭新的灰色客用拖鞋,放在我脚边。
“家里没准备多的,你先穿这个。”
我点点头,将脚塞进那双崭新的客用拖鞋里。
客厅的布局变了。
我挑的布艺沙发换成了真皮的。
茶几上的绿萝变成了鲜艳的香槟玫瑰。
墙上我们的婚纱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抽象的风景画。
苏璟言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喝点水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
我伸手去接。
磨平的十指隐隐作痛。
水杯脱手,砸在茶几上,温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我慌忙扯过纸巾去擦。
江挽月一步跨过来,按住我的手腕。
她的掌心很热。
“别碰了,让保洁明天收拾。”
她盯着我的手,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的十根手指,连指纹都没有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光滑。
“做工磨的。”我把手抽回来,藏进袖子里。
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喉结滚了滚。
“这六年,你去了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联系我?”
“那里打不了电话。”
阴间没有信号塔,只有长流不息的忘川河。
江挽月沉默地看着我。
她的眼底有很深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苏璟言拿来一块抹布,默默蹲在地上擦拭水渍。
江挽月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复杂。
她转身看向我,语气放缓了一些。
“云舟,六年了。”
“我知道。”
“很多事情都变了。”她指了指还在擦地的苏璟言,“这是璟言,我现在的未婚夫。”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没有血液流出来,只有空洞的回音。
“我看过新闻了。”我强扯出一个笑,“挺好的。”
江挽月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想回来看看。”我看着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看一眼就走。”
“你要去哪?”她猛地拔高音量。
苏璟言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我们。
江挽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
“太晚了,你今天先住下。”
“不方便吧。”我看向苏璟言。
苏璟言连忙摆手。
“方便的,次卧一直空着,我这就去给你铺床。”
他站起身,匆匆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江挽月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着我。
“他人很好。”
“看出来了。”
“我们下个月准备办订婚宴。”
“恭喜。”
我们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可以整夜聊天的人,现在连一句寒暄都显得多余。
苏璟言很快铺好了床。
“谢先生,床单是新的,洗浴用品在卫生间左边柜子里。”
“谢谢。”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
隔着一堵墙,我听到江挽月压低的声音。
“委屈你了。”
“没关系的,挽月。”苏璟言的声音很温和。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还阳的时间只有三天。
第一天,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客人。
午夜时分。
手指的撕裂感让我无法入睡。
每到子夜,磨平的十指就会重新体验一遍在忘川河底被礁石划破的痛楚。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找杯冰水镇痛。
客厅没开灯。
只有阳台处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
江挽月站在夜色里抽烟。
她以前不抽烟的,我说烟味呛人,她便连碰都不碰。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怎么不睡?”
“有点渴。”
她掐灭了烟,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后,才递给我。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眼眶发酸。
“还习惯吗?”她问。
“挺好的,床很软。”
她靠在料理台上,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你最怕黑,睡觉都要留一盏灯。”
“人总是会变的。”
我喝了一口水,冰凉刺骨。
“那张寻人启事,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她突然问。
“街边的电线杆上。”
“那是五年前贴的了。”她低下头,“后来,我就没再贴了。”
“为什么?”
“因为璟言说,人要往前看。”
我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他说得对。”
江挽月上前一步,几乎贴上我的肩膀。
“如果我一直找下去,你会早点回来吗?”
我抬起头,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你不是已经找到陪你过日子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