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忘川里一缕没有名字的残魂。
十年前,养母、哥哥、叶棠和崔珩在忘川边为我点亮四盏命灯。
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我就能维持人形,留在他们身边。
后来,他们前世共同亏欠的宋栀来到地府。
她魂魄残缺,无法投胎。
守川人说,四盏命灯可以替她补魂,送她登上轮回台。
养母最先取走了自己的灯。
她说我已经做了十年女儿,该把投胎的机会让给宋栀。
第一盏灯熄灭,我的身体变得透明,再也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哥哥随后取走第二盏。
我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脸。
叶棠抱着我哭,说只是借几天。
第三盏灯熄灭后,我连他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最后,只剩崔珩。
他明明知道我已经看不见、听不见,却还是把最后一盏灯交了出去。
灯火熄灭的那一刻,过去十年的记忆开始从我脑海中消失。
养母、哥哥、叶棠,还有崔珩。
我一个都不记得了。
忘川已经漫上台阶。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松手。
我自己走进了水里。
......
补魂殿的大门打开时,宋栀正躺在阵法中央。
她的身体忽明忽暗,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小裂纹。
每裂开一次,便有一缕魂光从她体内逸散。
养母跪在阵外,握着她的手,不停叫她的名字。
守川人告诉我们,宋栀的魂魄已经撑不过三日。
想让她活着走上轮回台,只能用四盏命灯替她补魂。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我。
养母脸上满是悲痛。
“阿妩,她前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
“我们欠她一条命。”
我抬起手。
四道金色火焰悬在我的手腕上,每一道都与殿外的一盏命灯相连。
十年前,我只是一缕没有名字的残魂。
养母将我从忘川里捞出来,亲手点亮第一盏灯。
哥哥、叶棠和崔珩随后点亮另外三盏。
四盏灯替我聚拢魂魄,给了我人的模样。
守川人当时说得很清楚。
灯亮,我便存在。
灯灭,我就会重新变回残魂。
养母握住我的手。
“只是取走一盏,不会要你的命。”
宋栀恰在这时醒来。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滑进鬓发。
“伯母,算了。”
“别为了我伤害阿妩。”
“我在忘川等了一百年,也不差下一个百年。”
她说着便开始咳嗽。
一道裂痕从她颈间蔓延到心口,整个身体险些碎开。
养母脸色骤变。
她冲到命灯前,直接取下了属于她的那一盏。
“娘!”
她没有回头。
“阿妩,你已经平安活了十年。”
“栀栀却连一日真正的人生都没有。”
“娘不是不要你,只是把你得到的东西分给她一点。”
命灯被送进补魂阵。
宋栀身上的一道裂痕缓缓愈合。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先是双手。
然后是双腿、腰身、肩膀。
血肉的颜色迅速褪去,整个人一点点变得透明。
失去支撑的那一刻,我下意识闭紧双眼。
我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悬在阵法之外。
养母终于回头。
她看见我透明的身体,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宋栀在阵中叫了一声疼,她便立刻转身守住了宋栀。
她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栀栀投胎,娘再给你找别的办法。”
当晚,养母把我的房间腾了出来。
她说宋栀刚补回一部分魂魄,身体畏寒,需要住在地火最旺的屋子里。
我站在门外,看着阴差将我的衣物一件件搬出来。
宋栀躺在我的床上,盖着养母亲手替我缝的被子。
看见我,她挣扎着想起来。
“还是让阿妩住吧。”
养母替她按好被角。
“阿妩已经没有身体,感觉不到冷热。”
“你安心养魂。”
宋栀迟疑片刻,小声叫道:
“娘。”
养母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望向她。
她没有纠正。
反而轻轻应了一声。
“娘在。”
来到忘川边时,守川人正站在熄灭的命灯旁。
“我守了忘川三百年。”
“从没见过熄灭的命灯重新亮起。”
风吹过河面。
第一盏命灯里的最后一缕余火,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