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允城把烟拿下来,在鞋底上蹭了蹭烟灰。
“没亲戚。”他笑了笑,语气平平常常,“大河村出来的,都实在。该怎么考怎么考,手底下见真章吧。”
马组长点点头,“也对,要是招个手生的进来,线全给绞了,车间主任得骂娘。”
贺允城往后退了半步,给偏三轮让开道。
“几位师傅辛苦。”他说。
马组长一踩油门,偏三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出了厂门。
公社大院里这会儿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三台缝纫机一字排开。
院子里的树荫底下挤满了各个村来的姑娘媳妇,一个个手里捏着报名的条子,交头接耳。
刘银朱拉着方榆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蒲扇摇得飞快,只给方榆扇风。
等了没大一会儿,公社大门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一辆绿漆的偏三轮冒着黑烟开了进来,直接停在办公楼前面的台阶底下。
马组长和李师傅从车上跳下来,公社的张干事赶紧迎上去,几个人寒暄了两句,就开始从车斗里往下抬东西。
三台崭新的缝纫机头被搬到了院子里的长条木桌上,李师傅麻利地把皮带挂上,又拿了个小油壶在机头上滴了两滴大公鸡牌缝纫机油。院子里顿时飘起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方榆站在人堆里,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她在裤腿上不着痕迹地蹭了两下,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人不多。
听张干事昨天说,这次招工名额给到大河村公社,光是政审和家庭成分这一关就刷下来一大批。今天来现场考手艺的,加上方榆自己,拢共就六个人。
六个要三个,一半的胜算。
刘银朱把蒲扇停了,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方榆,压低声音:“你瞅瞅,那几个看着都不像什么生手。”
方榆顺着婆婆的目光看过去。
站在最左边的是个快三十岁的妇女,穿着件打着两块补丁的蓝布衫,手里的报名条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着白。她旁边站着个齐耳短发的年轻姑娘,个头不高,袖口卷到胳膊肘,正微微踮着脚往那几台缝纫机上看,眼神亮得很。
剩下的三个姑娘看着跟方榆差不多大,挤在一块儿,紧张得互相**手。
马组长拍了拍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站到台阶上。
“同志们,静一静啊。我是县服装厂缝纫车间的马组长。今天咱们这考核,没那么多虚的。厂里要扩建新车间,要的是能直接坐在机子前头出活的熟练工。”
他伸手朝长条桌上一指。
“三台机子,两人一组。题目很简单,每人两块的确良的料子,把前襟拼上,再上个领口。给你们半个小时。线走得齐不齐,跳不跳针,收口牢不牢,咱们李师傅打眼一扫就清楚。谁先来?”
话音刚落,那个短发姑娘第一个举起了手,大步跨了出去。
三十岁的妇女也没含糊,赶紧跟上,占了中间那台。剩下一台,被那三个姑娘里个头最高的一个抢了先。
方榆没动。她想着先看看别人怎么操作,心里能有个底。
短发姑娘坐在最边上,一上机子,根本没试踩。她把料子往压脚底下一垫,右手转了一圈轮子,脚底下的踏板跟着就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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