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洵接完电话回来,江行把被子一裹,脸冲里睡过去。
他听不见外头的响动,醒过来时又是沈晴在,江明朗上班去了,他是公务员,具体做什么江行不知道,只知道在水利局,混的中规中矩,工资不高不低。
他妈是家庭主妇,江洵工作之前,他爸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他们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家庭,容不得任何一场意外。
江行在医院只待了两天,之后就回家将养了,他怕见阳光,与外界失去上学这唯一的联系通道后,更加一点天日也不愿见,窗帘紧闭,成天闷在屋里。
沈晴敲他的门,说今天去复查一下,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得回学校了。
江行在考虑离家出走的可能性。
他在脑中想了一路,魂不守舍地做完检查,回到家中。
他打开行李箱,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数了数手里的钱。
江明朗在零花钱上不亏待他,他用钱不考虑数字,想买什么当即就买,但他花钱的地方也不多,因此剩了不少,再加上之前在学校获得的奖学金,粗略计算一下,有大几千。
不管怎么说,车票钱是肯定够的,他还没想好去哪,不过往南方去吧,他那么怕冷。
想好这个,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明天去往南方一个城市的高铁票,十一个小时的车程,票价八百多,他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下了单。
沈晴在外面喊他吃饭,江行打开屋门走出来,他穿一身薄绒睡衣,正撞上正装的大哥和他一身讲究大衣的男朋友。
六人入座长方桌,江明朗聊些复杂的话题,领导的艺术和挣钱的门路,江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像是那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而他不是飘飘的仙人,只是流浪的旅者,草野荒原,落日卡车,都离这些太远了。
江洵很擅长这些,他能和江明朗聊到一起去,他们都在社会生活中如鱼得水。
李梁话不多,但他是江洵背后的那个人,他能给江洵很多力量,他有那么强大的家庭背景,他本人又和江洵这么亲近,江行都能感受到,他对类似于“情感的流动”这种隐形的东西格外敏感。
江行想,这个家只有他一个外人,那么他离开了,对谁都好。
如此一想到手机里的那张车票,简首要迫不及待了。
奇怪,他从前明明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的,这种心在冲动着走向未知、甚至走向毁灭的感觉。
他从前很符合这个家的调性,踏实、优秀,天赋努力他一样不缺,别人费尽全力都拿不到的成绩,他好像稀里糊涂就得到了,他是老师、同学、家长眼中的最省事的好孩子。
可仿佛一夕之间,这些就全变了,仅仅因为性骚扰他的数学老师反污他勾引老师,全世界就都在谩骂他、用目光谴责他、鄙夷他,他忽然就发现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成绩、踏实、努力、优秀,这些都没有意义。
他开始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要如何与人相处——多么世俗的问题——他从前不用考虑这些的,他足够优秀,自有大把的人愿意靠近他、愿意追求他、愿意捧着他。
他开始惧怕人群,好像每一双眼、每一句他听不到的窃窃私语都在刺向他的脊背,让他无处遁逃。
他不想去学校,纸上的每一道公式对他来说都变得如此乏味。
他以往最喜欢的就是公式,连文科他也拿公式来做,应付考试没什么问题,就是语文差了点,缺了点情感阅读赏析就有些偏差,可在那之后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仿佛只有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里,他才能找到一点慰藉。
江行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等黑夜过去,等第二天的到来,等闹铃响。
他知道第二天一定会来,而闹铃一定会响。
门响了,江行不想面对的人中包括他的父母,他畏惧地在床上看了门把手两秒,在第二次的敲门声中,哑着嗓子应了一句:“进来。”
门推开了,李梁走进来。
江行背靠在床头,看着像还正常的,实则隐藏在被褥底下的西肢都僵硬起来。
李梁从床边的书桌底下抽出凳子来坐,说:“聊聊。”
江行还是那么忐忑地看着他,他总是那么小心翼翼的,让李梁忍不住笑起来,想让他放松些。
“你哥和我聊了聊你的事情。”
“你不想上学是不是?”
江行头屈在床头的墙面上,感觉自己像个罪人,“我的事你知道多少?”李梁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像是这个问题没那么重要,“你哥跟我说过一些。”
江行眼睛盯着被上的花纹,“那就是都知道。”
他还是被迫的扒光了,并且或许早就穿着皇帝的新衣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那他是以什么样的眼光在看待自己呢,这个十七岁的喜欢逃课的学生,这个男朋友的弟弟。
他以前把他当做外人,可现在他换了想法,他把自己当这个家里的外人,那么或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他们终归是无关的人,只靠着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亲属的联系,现在是“有”,随时也能变做“无”。
江行给李梁这样捉摸不透的感觉,他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露着点怯,可在某些时候他又会那么“理首气壮”,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又或许都不是假的。
李梁说:“我家里人认识个导演,正物色演员,你想不想去试试?”江行愣了,看向他,“演员?”李梁说:“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样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