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安七隐隐察觉到似是有什么物什紧贴着他的后背,通体滚烫,像个偌大的暖手火炉。
他侧过身子,往架子床里侧挪了挪,混沌的脑海正胡乱地寻思着是不是睡前将炭盆中的火苗挑拨得太旺了些,几声低沉细碎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萤火般此起彼伏的微光,如梦似幻。
倏尔过后,安七突然意识到,那是映照在火光之中的狄青的侧脸。
狄青的样貌不凡。
宽厚清秀的双眉下生了一双承玉人常见的秋色眼眸,配着弯弯的嘴角,似罥眼眉间都是春风拂面般的和煦之意,不像常年征战沙场的将领,倒是有几分东京城内文人墨客身上常见的书卷气。
不过,衬着狄青那一身被边关灼日曝晒到浅褐如蜜的肌肤,这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意味便与周身的杀意融成了一股凛然英气,很是飒飒。
此时的狄青眉间紧锁,呼吸快而短促,略显消瘦的脸颊上晕着两抹不正常的殷红,脉如丝线,沉而无力,竟是再次发起热来。
安七轻叹起身,越过狄青下了床。
烧得通红的炭盆里堆满了做工粗劣的炭块,燃起的袅袅黑烟似藤蔓悠悠攀爬上他的衣角,渲染出一片氤氲水墨。
他捞起盆中的方巾搅干,覆在狄青的额上,随后绕过三折屏风走到了外侧。
一股夹杂着焦灼之气的草药味掩过炭火,扑面而来。
全权负责狄青衣食起居的明晴昏睡在一旁,两颊泛红,像是还未来得及上塌便睡着了。
安七仔细瞧了片刻、确认并非是中了炭毒后才走上前去,用衣袖裹住发烫的药罐瓷柄,将烧干多时的药罐带回到身后的方桌上。
汤药早己烧干,只剩下一摊乌黑的渣滓。
安七用木筷将粘连在药罐底部的残渣碎沫悉数捣出,再灌以一碗清水荡了荡,而后搁置到一旁不再折腾。
他依次将桌上的几个桑皮纸包打开,挑挑拣拣一番后,用捣药杵细细研碎。
末了,将药沫倒进药罐,再注入适量凉水,放回到炭炉上继续熬煮。
他坐回桌边,整理着桌上的药材以打发时间,忽地目光微顿,落在半开的桑皮纸上。
一片黄白微褐的药材成片半隐在散乱的麻绳下,切面类圆、气微味甜,好似一些成色不佳的独椹。
安七伸手拣起那片独椹放在鼻下闻了闻,而后首接塞进了嘴里。
须臾后,一股首冲胸腔的寒意,使他得以确认自己的猜想——手里这片与寻常独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成片,其实是云坞独椹。
顾名思义,云坞独椹也是独椹中的一种,只是它是独椹中相当珍贵的那一类品种。
昆玉神山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造就了它自山脚往上便是终日雨雪连绵、皑皑一片的奇特景象,尤其是三十三丈往上的地界。
那里常年云雾缭绕、不辨日月,是以被世人称为云坞。
生长在云坞的药草珍兽要比寻常同品类的好上数倍,在各国集市都能卖出极高的价格。
譬如这云坞独椹,就连网罗天下名药的尚药局,如今也只有八两左右。
因着生长环境恶劣,云坞系药材先天就带有极强的寒性,有些甚至于还会生出慑人的毒素,故而炮制云坞独椹的要求颇高,且碍于药材原株的高价值,致使民间鲜有人会去浪费这笔钱财来尝试制药。
即便有,也合该是出自高人之手,可安七眼前这片成片却炮制得相当粗糙,就好比幼儿作画于澄心堂纸上,可惜得很呐。
流经心脉的寒气飞快消散不见,安七垂眸瞥了眼尚未沸起的药汤,犹豫着要不要去随军医士营里看上一眼。
揉了揉微凉的指尖,他披上玉狐裘走出营去。
金银城的冬日不比东京城那般绵柔阴冷,风霜雨露来得都要更为凛冽爽利些,便也算不上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
不过前几日的消息着实打击士气,营里的氛围也有些低落,连带着茫茫寒夜越发萧索。
“头儿,可别往那边去了。”
被唤作头儿的士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出声提醒他的那人。
“你刚从前头下来还不晓得,那金童正在咱们营里歇着呢。
程祥的马屁拍得顺溜,不让巡营的兄弟靠近这块营区,连伤员也没敢往这里安置,生怕扰了贵人的清净。
现在队里都管这块叫贵人帐。”
士兵听得一愣,这金童不就是那个……那个谁来着嘛。
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想出个名字来,只好含糊道:“可是那个……那个什么。”
“是了,可不就这么一个。
听说是焦用从延州那边请来的,现在在给他家指挥使治病呢。”
士兵点了点头:“焦用是个好的,他家指挥使可救着了?”
早先焦用还在守备军时,因为性子沉稳、与人友善,手上功夫又好,在营里的人缘很是不错,即使后来被部都监调去了安远镇,也不曾与众守备军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