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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

向后退了一步。

也不再喊他叔叔了。

他看着我眼神中的警惕,立刻变得恼怒起来,“不是想求我,放过你姥爷?

只要你跪下,承认自己是个狗杂,种,我可以考虑。”

我拎着桌上的香蕉转身就走。

走到病房门口,和一个女人撞在了一起。

“走路不长眼啊......默默?”

我似乎听到了我妈的声音,诧异间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蜡黄而又熟悉的脸。

妈妈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放蔫的香蕉,又老又丑。

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要不是她的声音,我还认不出来。

以前的她,喜欢打扮,就算家里没钱,也会从牙缝里挤出一点来,去批发市场买便宜的化妆品。

可如今,她素面朝天,而且满眼皱纹,像是老了十岁。

“你怎么过来了?”

妈妈把我拽到走廊上,盯着我的眼睛生气的问。

一年多不见,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到思念,那声妈卡在喉咙里,滚轮几圈,怎么都叫不出来,也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她更生气了,推搡了我一把,“哑巴了,连声妈都不叫,真是个狗东西。”

这些年,骂我狗东西的人多了,我已经免疫,也不在意了。

我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抬起头,看着她陌生又熟悉的脸,问道,“姥爷被抓起来了,你能救救他吗?”

“怎么救,他脾气又臭又硬,说两句就动手,以前还杀了......”话说一半,妈妈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麻利的点了火,火光一明一暗之间,变成了一句唾弃,“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烦死了,都他妈的死了算了。”

说完,她几口吸完烟,丢了烟蒂,去了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离开。

警察叔叔说,想要救姥爷,就得求当事人谅解。

我不能走。

当天,妈妈从病房进进出出,刚开始看到我,还会让我滚回去,后来就当我是空气,也不理睬。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来回穿梭,直到深夜,一声刺耳的叫声响起,听出是我妈的叫喊声,我赶紧冲进病房。

病房内,秦东攥着保温杯,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妈的脸上。

我妈的头和脸都湿漉漉的,滚烫的热水从她头顶浇下,还冒着热气。

秦东揪着她的头发,一边敲,一边叫,“伺候我你不耐烦是不是?

真以为自己还是高中的女神,我还会围着你转,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连十万块都拿不出来,还敢打瞌睡,别忘了,是你爹把老子打成这样子的,你他妈的就该负责到底。”

我妈哭着求饶,一遍遍的道歉,说自己错了。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冲上去,推开秦东的手,把我妈拉回来,用袖子帮她擦着脸上的水,看着她脸上通红的烫伤,担心的问,“妈,你没事吧。”

我妈看到是我,眉心拧起,眸子浮上一层冷色,将我推开,“滚,都是因为你,都是你个狗东西害的。”

我觉得委屈,觉得她莫名其妙,不再理她,离开病房。

随便吧,她挨打和我又没关系。

蹲在走廊拐角,我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想姥爷。

不知道姥爷怎么样了,有没有吃饭。

那晚,我躺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就看到我妈脸上裹了几圈纱布,从外面打饭回来。

我知道她是昨晚上烫伤了,没想到这么严重。

经过我的时候,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走进病房。

我已经不难过了。

有姥爷关心我就够了。

我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夜里,我听到护士议论秦东,说看到他打老婆,而且不止一次,说注意到他老婆身上有刀疤,觉得他这个人有家暴倾向,犹豫着该不该报警。

说者无意,但我都听了进去。

我忽然有办法救姥爷了。

4第二天早上,我嘴甜的向护士姐姐借了手机,趁着妈妈出去打饭的功夫,再次去了病房。

秦东看到我,只是愣愣的斜了一眼,没有搭理。

我看着他,尽量学着大人的口吻和他商量,“你打我妈妈,是犯法的,我可以告你,让你坐牢。”

秦东听到我这么说,顿时冷笑,坐起来想要揪我的衣领,一边伸手一边说,“狗杂,种!”

我才没那么傻,等着他打我。

我后退一步,反正他腿骨折了,下不了床,我在他床头站好,举起手机,威胁说,“我有证据的,你用开水烫我妈妈的脸,还用刀割伤她,我把这些都送给警察叔叔,叔叔看到这些证据,给我妈验验伤,你就要被抓起来。”

秦东的脸,阴沉的很,气的咬牙,“你妈告诉你的?”

我不吱声。

“这个贱货,敢害老子!

看我不弄死她!”

他和我妈怎么样,我不想管,我只想救我姥爷。

我没动,死死的盯着他,虽然心里怕的要死,但还是忍着不哆嗦,“你写谅解书,不让我姥爷坐牢,我就不去告你,删了证据。”

秦东不信。

他不可能相信一个小孩。

更不会白白让自己受伤。

我知道,他要什么,这几天在病房门口,我听到他跟我妈吵架,总是提钱,他也是因为催我妈问姥爷要钱,才被姥爷打了的。

我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来,递了过去。

这是我刚才在护士站,问护士姐姐借的,上面写着:“我黎默,自愿在成年之后,赔偿秦东所有医药费,和其他费用。”

纸条下面,是我的名字以及红手印。

秦东眼神里闪过诧异,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似乎有些不信,这是一个孩子做出来的事情。

“就你?”

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不怕他不信。

“我今年十五岁了,还有三年就成年了,你放了我姥爷,长大了我就可以打工,挣钱赔给你,你要是非要我姥爷坐牢,我就把你家暴的证据,送给警察叔叔,让你陪着我姥爷,一起坐牢。”

不知是我的声音带着这个年龄没有的平静,还是我要告他的坚定触动了他。

秦东眼眸震惊了片刻,忽然笑了,打开抽屉,掏出一只笔,在上面补了一句,“以及误工费和营养费十万元。”

写完后,他敲了敲纸条,“狗东西,记着,你欠老子十万!”

秦东的谅解书下午送到了派出所。

姥爷被放了出来。

大厅内,我紧紧抱着姥爷的腰,哭的稀里哗啦。

姥爷摸着我的头发,嘴里嘟囔,“狗东西,哭什么,姥爷不是好好的嘛。”

姥爷知道我救他的事情,也知道我去找了秦东,但不知道十万块欠条的事,叹了口气,“以后,不许去找那对狗东西。”

我也不喜欢他们,点点头,只要他们不来打扰我和姥爷,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们。

我拉着姥爷的手,一起回了家。

路上,为了让姥爷开心,我将自己考了全镇第一的消息告诉了他,姥爷听后,没有夸我,只黑着脸让我不要骄傲。

到了家,我犹豫着要不要将我妈妈被打的事情告诉姥爷,毕竟我妈是姥爷的女儿,刚开了个头,就听到姥爷说,“她就是死在外面,也和我没关系,你好好读书,其他的不要管。”

从那之后,姥爷什么都不让我做,天天催着我读书,说高中学业很重,不能一开始就比别人差。

我开始认真起来。

家里也不再提起我妈这个人,就像她真的死了一样。

就连秦东的事情,姥爷不从不提及,我几次想要问,姥爷当年杀人坐牢的事情,他杀了谁,对方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姥爷如此愤怒,但看到姥爷日渐苍老的脸,还是忍了下来。

慢慢的,我不再好奇。

管他是谁呢,反正我知道,我姥爷是好人。

被杀的那个人,一定是该死。

姥爷安全后,我又回到了学校。

高中三年,我都住在学校,和初中不同的是,我晚上没时间再去厨房帮忙,为了生活,我周末会抽一天在网吧兼职。

姥爷为了我的学费,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让他那么累。

一天一百块的兼职,钱虽然不多,但每天馒头和稀饭,足够了。

我一边学习,一边兼职,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但我知道,还不够,我要是第一。

我开始更加努力,趁着晚上网吧人少,开始背单词。

“这么努力,要考清华?”

一个满头黄毛的男孩靠在吧台,看着在网吧读书的我,一双潋滟的眸子里装满了散漫和不屑。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问,“通宵还是充卡?”

他笑着问,“没身份证行不行?”

我摇头,把桌上的牌子怼到他眼前,“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他指着我,“你不也是未成年?”

我没回他。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意来这种地方,但我需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才能考上好大学,才能照顾姥爷,才能还上秦东的十万块。

我继续开始背单词,无视他的存在。

他无奈的扫了我几眼,嘀咕了句“死板”后,离开了网吧。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个周末都会来,依然会不停的找我说话。

我会将他拦在吧台,没有证件,禁止入内。

我不管别的,网管怎么做,我坐在吧台这个位置,就会尽职尽责,按标语来管理。

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出了问题,我负责不起。

他每次见到我,我都在看书。

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背文综知识点。

他趴在吧台上,伸长脖子看着我的书,“这么努力,怎么不在学校读书,是不是家里穷?

我爸有钱,我资助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面色一沉,声音也不好听,“不需要。”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连我自己亲爸亲妈都不管我,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资助我?

我不信,也不想去信。

我宁愿自己的辛苦,一步一步的前行,虽然累,但踏实。

5高三。

学校的课程越发紧张,原来一周一天的休息,也改成了半月一休。

我没时间再去网吧做兼职。

我辞了兼职,打算全身心投入学习。

这两年,兼职挣的不多,但每个月我都攒下一百,手里的钱,也够高三生活。

高三至关重要,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我低头看课本的时候,班主任带了一个新生走了进来。

她向所有同学介绍,“这位是七中新转来的同学唐磊,唐磊,你就坐在黎默旁边吧。”

听到班主任点我的名字,我才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男孩的样子时,有些惊讶。

“又见面了。”

唐磊在我身边坐下,笑的灿烂。

他黄色的毛发染回了黑色,看起来倒是顺眼多了,还和之前在网吧见到的时候一样,笑的很欠揍。

我没回他,继续低头学习,我目标明确,直奔清华,谁都别想打扰我。

接下来的时间,唐磊总是问我各种问题,有时候上课也问。

我烦不胜烦,当他是空气,不搭理。

得不到我的回应,他只是笑着嘀咕几句,然后就趴在桌上睡觉,下课铃响后,他若无其事的站起来,书包都不背,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会和我打招呼,“明天见,小清华。”

时间长了,班里同学开始说闲话,造谣我们在谈恋爱。

班主任知道我家中的情况,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的说,“黎默,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不能学早恋这一套。”

我告诉老师,“老师,我没有。”

“你没有,唐磊怎么只和你一个人说话?

一把巴掌拍不响,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再闹的闲言碎语,就把你家长请过来。”

我离开老师办公室,回到教室。

我不能被叫家长,我姥爷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为我担心。

落了座,我将头埋在书本里,什么都不想去想,继续学习。

“黎默,你怎么了,不高兴,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你能不能别和我说话!”

我压抑依旧的怒气,像是气球一样,忽然爆了,冲着唐磊吼了一句。

他忽然愣住了,错愕的看着了我一眼,看着我眼圈红红,从愕然到满不在意,“不就是几句闲话,有什么呀。”

他是没什么,可对我来说,确是致命的。

我想换位置,可这几年,我除了学习就是学习,班里的同学都觉得我很装,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不喜欢我,没人愿意和我换。

我只能躲着,装聋子装哑巴。

本以为,再忍一年,就可以熬过去。

可没想到的是,在一节体育课上,我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是唐磊将我抱到医务室,照顾我到清醒过来。

从那以后,班里闲话满天飞,都在传我和唐磊在谈恋爱。

班主任给我姥爷打了电话。

姥爷接到电话,当天下午便赶了过来。

他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不停的道着歉,承诺一定把孩子教育好。

老师教育了我了几句,耳提面命的告诉我,“以你的成绩,好好努力,只要别有那些花花心思,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别走了歪路,后悔都没地方哭。”

我低头答着是。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后,我和姥爷一前一后走出校园。

姥爷一路都没说话,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开始害怕。

出了校门五十米后。

姥爷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陌生而又冰冷,贯穿全脸的刀疤,在这一刻,犹如冰窖,让我浑身发冷。

“姥爷,我真的没有谈恋爱。”

我赶紧解释。

姥爷忍了一路的火气,顷刻间爆发,指着我的脑袋,嗓音颤抖幽冷,“狗杂,种!

和你妈一样,不要脸的东西,男人就那么好,不谈恋爱能死吗?”

凋零落叶下,姥爷满脸都是怒气,身子气的发抖,眼睛里像是装了一团火,朝着我喷出来。

他声音尖锐,咆哮而出,听的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我没有,姥爷,我真的没有。”

我哭着说,有些害怕姥爷不要我。

可姥爷根本听不进去,抬手朝着我的脸扇过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姥爷教训。

然而,清脆的打脸声响起,我却没感觉到疼痛,睁开眼,却看到姥爷脸上的巴掌印。

一下不够,他又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另外半张脸打了下去。

“姥爷......”我抱着姥爷的胳膊,哭的像个泪人,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你打我吧姥爷,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我宁愿姥爷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姥爷推开我,背过身子擦了擦眼泪,指了指我,想说什么,嘴巴翕动几下,却最终什么都没说,怒气冲冲的走了。

姥爷走后,我失魂落魄的回到教室。

“黎默,你怎么哭了,我刚才去找过老师,我们俩只是同学,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身正不怕影子歪,你不在乎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求求你,唐磊,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你有爸爸有妈妈,成绩不好,也有人爱你,可我不一样,我考不上大学,我姥爷会气死的!”

我看着他,哭着祈求。

唐磊听到我的话,明显愣住了,表情开始变得错愕,片刻后恢复如初,说了一句,“太夸张了吧。”

我不辩解,我的人生,和别人不一样。

可谁又会信呢。

他们不知道,自己平日里最讨厌的父母唠叨,对我来说,最是遥远,也最为渴望。

而姥爷,是我生命里唯一一道光,我不能再失去他。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成了哑巴,连话都不说了。

说多了会错,不说总可以了吧。

唐磊看到我这样,也不敢再靠近我。

他主动提出,搬到了最后一排。

我旁边的座位又空了下来,如同我的心,空空荡荡,只有学习才能装满。

我又开始拼命努力。

高三后半年,我的成绩稳在了年级第一。

高考的时候,我自信满满的走进考场,像是走进了光明的未来。

志愿填报的时候,我只填了一个:清华。

如果不是清华,我宁愿重来。

填好志愿,我离开学校,走出校门的时候,遇到了唐磊。

他靠在校门口的栏杆上,似乎是在专门等我,看到我过来,往前跑了两步,递给我一个蓝色的本子,“黎默,你会考上清华的。”

“谢谢。”

我道了谢,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他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才收回眼神,眼里多了落寞。

我回到家,继续和姥爷相依为命。

十八天后,我收到了一件快递。

是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姥爷拿着通知书,反复摸了几遍,抱头在地上痛哭。

我不知道,姥爷为何会这样伤心,考上大学明明是好事。

可听到姥爷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想着自己妈不疼爹不要,蹲下来抱着姥爷,一起哭了起来。

那晚,我们哭了很久,姥爷喝了点酒,哭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姥爷将我喊进屋子里。

姥爷拉着我的手坐下,将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放在我手心。

我不明所以的看了姥爷一眼,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钱,厚厚一沓,全是红色的。

“姥爷,哪来这么多钱?”

我有些震惊。

6姥爷坐起来一些,看着窗外扑腾着翅膀飞远的鸟儿,告诉我,“这几年,姥爷打了点零工,攒了三万块,钱不多,你留着上大学用。”

我推回去,“我不要,姥爷,钱你自己留着花,我十八岁了,可以做兼职,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姥爷有些生气,将钱直接硬塞到我手里,“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让你拿你就拿着,你一个孩子,拿什么养活自己。”

我的眼眶,不争气的湿了。

摸着手里的钱,心里不是滋味。

姥爷一把年纪,还要为我的学费做苦工,我越想越难过,哭出了声,抱着姥爷,哭的不肯松手。

姥爷不知道是不是也哭了,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他摸着我的头发,声音柔和,带着歉意开口,“默默,这些年来,是姥爷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对上姥爷浑浊的眸子,不明白姥爷为何会这么说。

“姥爷,你对我很好。”

要不是姥爷,我13岁那年,或许会死在大街上,又或许会被人拐卖也说不定。

是姥爷,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温暖的爱,坚定的告诉我,必须好好学习,未来才有希望。

姥爷却摇了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是姥爷,姥爷害了你,姥爷以后,再也不叫你狗东西了,你是好孩子,和你妈不一样。”

姥爷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头发,眼里尽是歉意。

“姥爷,我喜欢你这么叫我,我不在意的。”

我知道,有种包子,叫狗不理,姥爷叫我狗东西,没有骂我的意思,和别人骂我狗杂,种不一样。

姥爷听我这么说,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音。

和姥爷一起五年,从未见姥爷这样,我被吓到了,拉着姥爷满是茧子的手,哭着问,“姥爷,你怎么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一直在跟我道歉,还哭的这么伤心。

我知道姥爷是因为生我妈的气,因此一开始也不喜欢我,才喊我狗东西的,我真的不在意,我分得清,谁爱我,谁不爱。

姥爷哭了一会,若无其事的抹了把脸,没有解释,“没什么,姥爷老了,就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想给你赔个不是,你别跟姥爷一般计较。”

我摇摇头,“姥爷,我不怪你,真的,你等我,等我大学毕业,就带你一起走。”

姥爷苦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只将我的手包在他的手心,不舍得松开。

助学贷款批下来的第二天,我就离开了。

我想早一点去报道,安顿好之后,想尽快找一份兼职。

我要挣钱,上学需要钱,欠秦东的钱要还,把姥爷带到城里也需要钱。

我找到两份兼职,奶茶店和装修小工。

我选择了第二个。

装修小工工资可以日结,而且工钱也高,一天可以给我三百块。

开学前,我正好可以好好干几天。

我每天扛着水泥油漆忙忙碌碌,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干劲十足。

可我干了不到八天,就接到村长的电话,电话里村长说我姥爷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只催我快点回去看看。

我请了假,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一路上,我忐忑不安,希望火车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以为,姥爷只是生病了,或者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拐进巷子,就看到了挂在家门口的引魂幡。

一种可怕的预感从头到脚,席卷而来,我腿一软,摔在地上。

“默默啊,你怎么才回来,你姥爷他,昨晚上就断气了。”

村长看到我,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我的脑袋开始嗡嗡响,耳边像是有什么药炸开,什么都听不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沉沉,往家里走,一步又一步,直到堂屋。

我看到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我的姥爷。

我掀开他脸上的白布,看清楚了姥爷的样子。

姥爷脸色发青,胡茬上沾染着鲜血,我声音发颤,摸着姥爷的脸,用袖子替他擦去血印。

可血印干了,怎么多擦不掉。

“醒醒,姥爷,你快醒醒,你起来,我是默默啊。”

周围的邻居,开始将我拉开。

被拉开后,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抱着棺材,任由邻居们怎么拉,都不肯再走,哭声恸天。

“姥爷,你说好要等我挣到钱,和我一起去城里的,你说话不算数。”

我趴在棺材旁,哭的撕心裂肺。

那些平日里讨厌我的邻居,也红了眼眶,忍不住落了泪。

我抓住一位大娘的手,问她,我姥爷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没了。

大娘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你,你还是问你妈吧。”

我没去问她。

我在灵堂跪了五天。

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姥爷发丧那天早上,我妈来了。

她穿着一身麻衣,跪在了棺材前的垫子上。

磕了三个头后,她拍着棺材板,一边哭一边埋怨,“你害我好苦啊爸,你死了没事了,可我呢?

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秦东死了,我怎么办,你不是说不要我这个女儿了,为什么又去找秦东,你故意逼着他动手,你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我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这一瞬,我明白了姥爷的死因。

我站起来,在我妈面前跪下。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扯掉了她身上的麻衣,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丢出了灵堂。

我觉得,她没资格给姥爷送行。

我长大了,个子也高了,力气也不小,把我妈丢出去,绰绰有余。

“你干什么,你个狗东西,我是你妈!”

“出去,我姥爷不想见到你。”

我抓着大门口,赶她走。

我恨她,要不是她,姥爷不会去找秦东,也不会死。

我妈听到我的话,怒气瞬间大了许多。

她来到我面前,不由分说,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惊了在场的所有邻居。

反倒是我,一脸平静。

她是我妈,看在她生我的份上,这巴掌,就当是还她生恩。

“打完了吗,打完了就滚。”

我说完,转身走进灵堂。

然而,我刚转过身,她就在身后叫嚷起来。

“你以为,我想回来?

他杀了我第一个男人,如今又和秦东动手,故意让秦东杀了他,现在秦家的人都在怪我,他是在害我!”

我定在原地。

听到这话,转过身来,冷着脸,疾步走到我妈面前。

7我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了任何温度。

我指着她的脸,说着她的一件件错误。

“你高中早恋,和一个混混在一起,为了他,退学打架,姥姥因为这个,气的犯了心脏病去世,姥爷去找你,求着你回去读书,想把你带回来,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让那个混混,把姥爷教训一顿,那畜生用刀子在姥爷脸上比划,姥爷这才失手,杀了他。”

“姥爷被判了十五年,后来表现好减了两年,可你从不关心,也没有去看过他一次,找了一个工友随便嫁了,生了两个孩子,你不满足丈夫挣钱少,没本事,又红杏出墙,找了高中时追求你的秦东。”

“你以为,自己嫁给秦东,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可你没想到,秦东娶你,只是在羞辱你当初没答应他的追求,他的两套房子,也都是骗你的,他不但不在意你,还喜欢打你,你经常被打的遍体鳞伤,却因为丢人,不敢多吭一声。”

“是姥爷看不下去,怕你被打死,才不顾一切的去找了秦东,和他拼命,为的也只是想保护你。”

“你口口声声说,我姥爷在害你!

从那个混混,到我爸,到现在的秦东,你一直觉得是姥爷打扰了你的人生,是姥爷的插手,才造成了你今天的一切。”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才是错误的根源?

犯了错不反省,反而仗着姥爷爱你,无底线的怪他。”

“你的人生是人生,姥爷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吗?”

“他怕你误入歧途,不小心杀了人,浪费了十三年的时光,出了狱,又替你照顾了五年孩子,如今,又是因为你被秦东家暴,他替你出头,搭上了自己的命!”

“姥爷所做的,都是因为爱你,因为你的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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