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原来如此。”宝玉忽然惨笑一声,通灵玉“当啷”落在桌上,“怪不得我总觉得林妹妹对我疏远三分,原来早在太初之时,她的露水便已润了别人的心。”他抬头望向悟空,眼中竟有泪光,“你既说她是绛珠草,那你可知,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已布下‘还泪局’,若她不把眼泪还尽,便要魂飞魄散?”
悟空猛地站起身,金箍棒“砰”地戳进地面,激起三尺高的金光:“所以俺才勾了她的名字!生死簿上‘林黛玉’三字,如今已改成‘花果山绛珠’,阎王爷敢来拿人,俺便再闹一次地府!”他忽然转身望向黛玉,语气却软了下来,“妹妹你别怕,从前你用露水救俺,如今俺用金箍棒护你——咱们不欠任何人的,好不好?”
黛玉望着他眼中跳动的金焰,忽然想起方才他变作小猴子时,替她摘花瓣的爪子上,那道浅红的抓痕。那时她没注意,此刻却看清了,那分明是用自己的血画的护身符纹样——和她幼时乳母给她绣在肚兜上的,一模一样。
“你……你竟连这个也记得?”她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纹路,那里还留着五百年前被五行山压碎又愈合的疤痕,“乳母说,这是扬州的平安纹,要贴身戴着才管用。”
悟空的尾巴突然卷住她的手腕,像条温顺的小蛇:“俺被压在山下时,每天数着天上的星子想,等俺出去了,定要找到那个滴露水的小仙草,给她摘最甜的蟠桃,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后来菩萨说俺有取经劫,俺便想,等取完经成了佛,便能护着她了——”他忽然挠头笑了,“谁知道成了佛反而离她更远,还是做回泼猴痛快!”
夜风忽然卷起满地桃花,星子灯在琉璃瓦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黛玉望着悟空发间落着的花瓣,忽然想起他变的萤火虫还停在自己鬓边,暖烘烘的像小太阳。她伸手替他摘下花瓣,指尖触到他耳后柔软的绒毛,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心跳,竟比葬花时听见落花声还要清晰。
“孙公子,”她忽然低头看着手中的乌木簪,簪头的桃花在夜光里轻轻颤动,竟像是活了一般,“你说花果山的桃树能开三季,那……那若我想去看看,你可愿带我去?”
悟空的眼睛倏地亮了,金箍棒“嗖”地飞回耳后,化作乌木簪的模样:“这有何难!俺筋斗云一翻,眨眼便到!不过——”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妹妹得先答应俺,以后不许再哭鼻子。你眼泪掉在地上,俺老孙的尾巴毛都要烧焦了。”
黛玉“扑哧”笑出声,这是她进荣国府以来,第一次笑得这样开怀。紫鹃捧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自家姑娘眼尾泛红却笑意盈盈,再看那齐天大圣正手足无措地用尾巴卷着帕子给她擦泪,突然觉得这漫天的星子灯,倒不如姑娘眼中的光来得明亮。
是夜,黛玉在潇湘馆的暖阁里研墨。乌木簪被她插在妆台上,桃木纹里渗出淡淡金光,竟比案头的琉璃灯还要暖。她忽然想起悟空临走时塞给她的锦囊,里面装着几粒金红相间的果子,说是花果山的“笑桃”,吃了便不会再皱眉。
“姑娘,该歇了。”紫鹃替她披上夹袄,忽然指着窗外惊呼,“快看!”
黛玉抬头望去,只见整个潇湘馆的琉璃瓦上,不知何时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金焰。那是悟空用金箍棒变的守夜灯,每簇火焰都化作小猴子的模样,正举着迷你版的金箍棒,替她驱赶夜露里的寒气。
她忽然想起白天宝玉说的“还泪局”,想起太虚幻境里那页被撕碎的判词,想起悟空掌心的平安纹。指尖抚过锦囊里的笑桃,果皮上竟还带着他的体温。窗外的金焰小猴子们看见她望过来,纷纷举起“金箍棒”比出心的形状,逗得她又好气又好笑。
“紫鹃,”她忽然轻声说,“明日替我收拾些笔墨,我想给花果山的桃树题几首诗。”
紫鹃看着姑娘唇角未褪的笑意,忽然明白,这漫天的星子灯,终究是照亮了某扇久闭的心门。而门外那个倒吊在桃枝上的人,或许真的能如他所说,让她家姑娘的眼泪,从此只作珍珠落玉盘,再不染半点愁绪。
更深露重时,悟空蹲在潇湘馆的飞檐上,尾巴卷着从王母园里偷来的蟠桃酒。他望着暖阁里映出的纤瘦身影,听着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五百年的等待,这三趟天罚雷劫的痛,都比不上此刻心里泛起的甜。
“傻仙草,”他对着月亮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腰间刻着“绛珠”二字的木牌,那是他用自己的猴毛混着补天石粉刻的,“以后俺的金箍棒,便是你的花锄;你的眼泪,便是俺的蟠桃酒。咱们啊,就这么一辈子,闹他个天翻地覆,却又……”他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齿,“却又比谁都安稳。”
夜风裹着桃花香掠过飞檐,琉璃瓦上的星子灯轻轻摇曳,将两个本应隔着生死簿的身影,在月光里渐渐融成一片。这一晚,荣国府的下人们都做了同一个梦:看见一只金红的猴子背着个穿青衫的姑娘,踩着筋斗云掠过漫天星子,而他们身后,盛开的桃花正铺就一条永不凋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