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玄甲上的血污早已干涸成深褐色。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远毫无血色的脸上,再看向周窈同样憔悴却强撑着的面容,最后落在屋角另一张临时搭起的床榻上。
那里,裴琰如同沉睡的凶兽,一动不动。他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清理缝合,涂满了周窈秘制的药膏,但左肩那诡异的青黑色依旧顽固地蔓延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体温高得烫手。周窈在给他喂下吊命的参汤和解毒药后,也只能摇头叹息:“他中的是黑水洞秘传的‘鬼藤涎’,混入了七种剧毒蛇涎和瘴疠精华……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不能熬过今晚……同样未知。”
沉重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场血战,苍梧城保住了,田彪叛军溃败,黑水洞蛮兵退去。但代价,是沈知远和裴琰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人,双双倒在了生死线上。
“周娘子……”顾衍的声音带着砂石般的粗粝,打破了死寂,“深涧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琰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还有那个蛮兵首领……”
周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将从点燃药库示警,到涧底血战,再到最后裴琰绝地反杀巴图鲁、自己用吹箭掩护的惊险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当说到巴图鲁后颈那狰狞的巨熊刺青时,她的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
“……那刺青,青黑色,线条粗犷,形似人立咆哮的巨熊,绝非岭南蛮族常见的图腾样式。”周窈的目光锐利起来,“更奇怪的是,我在涧口附近捡到一个蛮兵慌乱中遗落的骨哨,哨子尾端,镶嵌着一小块……质地精良、绝非岭南蛮荒之地能产出的……精铁片!上面,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记烙印。”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递给顾衍。
顾衍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截染血的兽骨哨子,哨尾果然镶嵌着一小块拇指大小、边缘打磨光滑的黑色精铁片。他凑近火光,仔细辨认那铁片上模糊的烙印痕迹——那是一个极其抽象、线条刚硬的图形,形似一只收拢翅膀、俯冲而下的猛禽!
“鹰……俯冲的鹰……”顾衍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印记,他认得!当年在安西,追查那桩军械走私案时,在几个被灭口的中原商人尸体旁散落的货物封箱上,就见过类似的烙印!那批货,最终的去向,就消失在朔方军镇的地界!
鹰!熊!
朔方!岭南!
长安的“丙寅户”!
张弼那些指向不明的“南疆土仪”支出!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周窈带回的这枚骨哨和那个致命的“熊纹”印记,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一条跨越数千里、从帝国最南端瘴疠之地,直通最北境长城边关的黑暗锁链,终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北境……朔方……”顾衍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好!好得很!原来这盘棋,下得如此之大!”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周娘子,你立刻准备!待沈知远和裴琰伤势稍稳,即刻启程,护送他们回长安!带上所有证据!尤其是那骨哨和巴图鲁刺青的图样!岭南这边,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