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方才用尽全力奔跑的缘故,这会儿她有些腿软,赶紧扶住就近的桌角。
“多谢兄长。”她很快恢复冷静,向顾珩道谢。
若不是他,她今晚会如何,实在不敢想。
顾珩问。
“你打算和离么。”
陆昭宁警惕起来。
“兄长为何如此问?还想劝我离开侯府是吗?”
“若非有此打算,为何不愿与他……”
陆昭宁避重就轻。
“即便是夫妻,也不能勉强行房,不是吗?”
顾珩没有反驳,转而入帐察看。
屋内黑暗,这会儿却有月光透进来,照着他的背影,好似屋内长出的芝兰玉树,更显出陆昭宁方才的狼狈。
陆昭宁有些晃神。
不一会儿,顾珩出来了。
他没有多言,径直就要走,她立即起身,叫住他。
“兄长为何会来此?”
顾珩没有回答,反而背着她问。
“陆氏,我的玉佩,当真是自己掉落的么。”
陆昭宁如鲠在喉。
他果然还是怀疑了吗?
未等她回答,顾珩又道。
“我来西院,是想寻祖母问些事,碰巧听见此屋有动静。”
陆昭宁的心提了起来。
他若是见到祖母,岂不是知道她用玉佩做了什么了?
今夜祖母不在,可明晚呢?
“兄长……”她喉咙干哑地唤他。
“嗯。”顾珩郑重地应了。
随后他转身,颀长的身影挡在她前面,挡住那清冷皎洁的月光,给她的,只有黑暗。
“何事。”他问,却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等着犯人交代。"
林丞相就更加了。
身在高位,不敢贪污。
他又是两袖清风的人,相府的宅子都破旧成那样了,还不翻修。
林婉晴又是庶出,在那样的环境下,能见过什么好东西?
忠勇侯越想越觉得,林婉晴甚是可疑。
听雨轩。
林婉晴气得直摔茶盏。
“竟然怀疑我?我堂堂相府千金,岂会觊觎商贾之女的嫁妆!
“最该死的就是陆昭宁!居然就这么得到了中馈大权,公爹简直是老糊涂了!”
“夫人息怒。”春桃战战兢兢。
夫人就是再生气,也不能骂侯爷啊。
万一被人听见了……
林婉晴忽地沉下脸来。
“那些东西,肯定是母亲所偷。”
嫁妆只过过她和母亲的手,她确定不是自己偷的,那就只有可能是母亲。
而且,母亲今日那些话,显然是要把嫌疑往她身上引。
该死的老东西!
还真是又贪又坏啊!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呕——”
林婉晴猝不及防地干呕,并且止不住。
“夫人!”
春桃立马上前,“奴婢这就去喊府医!”
“等一下!”
林婉晴捂着胸口,厉声叫住她,“不能叫府医,去偷偷找个大夫来。”
春桃起初不解。
可旋即,她便想到什么。
夫人难道是怀上了?!
大夫被偷偷领进听雨轩。"
陆昭宁来到酒窖。
阿蛮和哑巴没有跟进去,一起守在外面。
酒窖里很安静。
陆昭宁踏入时,一眼看到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的男人。
他一袭茶白色锦衣,白中带着点绿。
虽说眼下有些不合时宜,陆昭宁心道——这点绿,倒是应景。
“见过兄长。”陆昭宁施身行礼。
顾珩转身,面色一如既往得虚弱,然,面似冠玉,皎皎如月,又似清风。
他目光宁和温润。
“弟妹无需多礼。”
随后,他朝她拱手行礼,衣袂轻扬,宽袖如瀑布垂下,显出几分力量感的绝然。
“大恩不言谢。弟妹有何求,我定竭力报答。”
金尊玉贵的世子,嗓音温和动听,行礼也是这般好看。
陆昭宁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顾珩的时候。
彼时他随忠勇侯,到陆府提亲。
那日她外出收账,匆匆归家,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沾了泥点。
尽管她解释,是因途中马车陷入泥地,她下地推马车所致。
父亲责备她,忠勇侯也流露出不满。
唯有顾珩微笑着为她说话。
她忘了他说的什么,大概都是些场面话。
但她还是觉得此人不错,翩翩有礼,并没有那高高在上的架子。有这么一个兄长,想必顾长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陆昭宁看着眼前人,问。
“若是……我要兄长娶我呢?”
顾珩脸色微怔。
如此要求,还真出乎他意料。
但紧接着,他温和一笑。
“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弟妹这等要求,恕难从命。”
陆昭宁看得出,顾珩面上对谁都和善有礼,却有股叫人难以亲近的疏离清冷。"
“不可能是我家夫人!丢失了那么多,还摆上了赝品,这才一个多月,我家夫人哪有时间做这种事!”
这死丫头,反应倒是快。
顾母不慌不忙。
“即便把守森严,也难防家贼。当然,不一定是婉晴所为,也可能是府上的仆人。”
林婉晴紧咬着下唇,可怜楚楚地望着顾长渊。
“长渊,你信我,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方才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顾长渊都没听清。
他这会儿也在思索,到底是谁所为。
母亲和嫂嫂,在他看来都不太可能。
“一定是府上的仆婢。”顾长渊断言。
他信誓旦旦。
“母亲向来节俭,嫂嫂性情高洁,她们都没理由偷盗昭宁的嫁妆。所以,只有可能是下人所为!”
陆昭宁笑了。
节俭?
高洁?
跟她们都不搭边好么。
陆父看向忠勇侯。
“侯爷,亲家母和世子夫人出身名门,应该最是擅长管理后宅,如今却闹出这等乱子。
“哎!这可如何是好。”
顾母和林婉晴的脸色皆是一变。
区区一个商贾,竟敢含沙射影地羞辱她们!
忠勇侯更是气得拳头紧握。
顾长渊直皱眉。
他对陆昭宁使眼色,想让她劝劝陆父。
他这个岳丈,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陆昭宁起身,朝着忠勇侯施身行礼。
“父亲,嫁妆丢失事小,府上彼此猜疑,人心惶惶事大。还请尽快查明真相,也好还母亲和嫂嫂一个清白。”
顾母暗自咬牙。
“侯爷,我既执掌中馈,必然会查清……”"
陆昭宁话锋一转:“母亲,我的意思是,只怕兄长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顾母流露出一丝伤心。
“珩儿一定会体谅的,婉晴和长渊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啊。没有儿子,将来谁去祭拜他,供奉他香火?”
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忠勇侯府日渐没落,若只守着爵位,却在朝中无人,便也无法有所作为。
婉晴所生的,就是丞相的外孙,有丞相扶持,必能平步上青云。
这是她和侯爷商议后的决定,是为了侯府的将来,只可怜珩儿早逝,否则以他的状元之才,根本用不着如此……
她越想越哀恸,拿出帕子抹泪。
陆昭宁没有安慰她,只道。
“母亲,您对外隐瞒兄长的死讯,将他的尸身藏在祠堂,如此也不是办法。
“祠堂常年供奉香火,尸身会腐烂得更快。
“儿媳觉得,最好换个地方。”
顾母皱眉。
祠堂平时没人进出,已经是整个侯府最安全的地方了。
但,尸身腐烂得快,也确实是个问题。
她旋即抬眼问:“换去哪儿?”
“听雨轩。”
顾母一听,立马反对。
“不成!你明明知道,接下去一段时间,长渊会歇在听雨轩,这不妥!”
陆昭宁唇角轻扯。
方才不是还说,世子即便知道,也会体谅的吗?现在又怕什么?
“母亲,听雨轩有一处酒窖,位于地下,阴凉、隐蔽,且离主屋有一段距离。”
见顾母依旧板着脸,陆昭宁又说。
“兄长已逝,保存好尸身为重。何况,兄长因着自身的疾病,一直和嫂嫂分院而居,若嫂嫂突然有了个孩子,不好解释。并且,夜间,夫君和嫂嫂免不了闹出动静、叫水,兄长‘搬到’听雨轩,也能遮掩一二。”
顾母紧皱的眉头松动,神色不再像方才那般坚决。
陆昭宁继而道,“死人是看不见、听不见的。”
阿蛮差点憋不住笑。
死人确实不能看、不能听,可世子还活着啊。
小姐这招真狠呐!
顾母思索再三,方才陆昭宁所言,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