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愣了一下:“外交部?霍总,那是政府部门,一般不接商业委托……”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霍砚礼打断他,“霍氏和这个基金的合作,关系到集团未来五年在中东的战略布局。你直接联系翻译司司长办公室,就说是我霍砚礼的个人请求。他们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助理不敢再多问,立刻去办。
霍砚礼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心情烦躁。这场谈判已经筹备了半年,对方是中东最保守但也最富有的基金之一,如果能拿下这笔战略投资,霍氏在中东能源和基建领域的布局将事半功倍。但对方在细节上的谨慎近乎苛刻——或者说,这是他们测试合作方诚意和专业度的一种方式。
十分钟后,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霍总,联系上了。翻译司那边非常配合,说有一位阿拉伯语组的顶尖专家,对金融和法律文本有丰富经验。”
霍砚礼转过身:“那就请过来。报价多少都接受。”
助理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对方说……这位翻译目前不在国内,但考虑到霍氏的合作重要性,他们可以试着协调时间,看我们能否调整会议时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需要先征求翻译本人的同意。”助理的表情更古怪了,“因为这位翻译……身份有点特殊。”
霍砚礼皱眉:“什么意思?”
助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翻译司推荐的这位首席翻译,叫宋知意。”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办公室里的暖气明明很足,但霍砚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稀薄。他看着助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宋知意?”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就是……夫人。”助理小心翼翼地补充,“翻译司那边不知道您和夫人的关系,只是按流程推荐最合适的人选。我要不要……说明一下?”
霍砚礼沉默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脑海里快速闪过许多画面——两年前民政局那个清晨,她签完字转身离开的背影;这两年来从爷爷口中听到的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那个从未动过一分钱的银行账户;还有此刻,她作为外交部推荐的首席翻译,被送到他面前的可能性。
“不用说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就按正常流程走。联系她本人,问她是否愿意接这个委托。如果愿意,按市场最高标准付酬劳。如果不愿意……再找其他人。”
“是。”助理松了口气,又问,“那如果夫人问起委托方是谁……”
“如实告知。”霍砚礼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像是要开始工作,“这是公事,不必隐瞒。”
助理点头退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银行APP——那个他每个月都会看一眼,但从未有过变化的账户页面。
宋知意。尾号3876。最新余额:260万元整(累计转入)。
两年又两个月来,每月十万,分文未动。
他关掉APP,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更阴沉了,似乎要下雨。
他突然很好奇,如果她知道委托方是霍氏,是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拒绝吗?还是会像两年前签字时那样,平静地说“好”?
半小时后,助理再次敲门进来,这次表情更加复杂。
“霍总,联系上夫人了。”助理汇报道,“是通过外交部内部通讯系统转接的。夫人正在……呃,在日内瓦,参加一个紧急闭门会议。”"
这些在霍砚礼看来,不过是职业素养,不过是……一份工作。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霍峥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老爷子:“爸,宋知意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全桌安静了一瞬。
霍母的脸色微变,大伯母和二伯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霍砚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老爷子倒是很高兴有人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知意啊,下个月应该就结束外派回来了。这孩子,这两年没少吃苦,但也干出了成绩。”
霍峥点点头:“她在那边表现很好。我们系统内部也有通报,说她协助处理的几次危机,都很漂亮。”
“是吗?”老爷子更高兴了,“具体说说?”
霍峥简单讲了两件事——不是刚才对霍砚礼说的那件,而是另外两次,一次是协调医疗物资分配,一次是在多方谈判中找到一个微妙平衡点。他讲得很客观,但字里行间透着认可。
霍母忍不住插话:“一个女孩子,老往那种危险地方跑,也不是个事儿。既然回来了,就安安稳稳在北京工作吧。”
霍峥看了嫂子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赞同很明显。
老爷子摆摆手:“年轻人有理想有冲劲,是好事。知意那孩子,心里装着大事。”
霍峥再次点头,然后忽然看向霍砚礼:“她回来住哪儿?”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实际。
所有人都看向霍砚礼。
霍砚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外交部有宿舍。她说住那边方便。”
“宿舍?”霍母皱眉,“那条件……”
“她自己选的。”霍砚礼打断母亲,“我尊重她的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尊重?他什么时候想过要尊重她的选择?
霍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宴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
散席后,霍砚礼在院子里抽烟。冬夜的空气冷冽,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黑暗中。霍峥走过来,也点了支烟。
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
“我不是在贬低你。”霍峥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你很有能力,在商业上,在管理上,都是一流的。”
霍砚礼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宋知意……她不一样。”霍峥吐出一口烟圈,“我见过很多人,在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光辉和阴暗都会放大。她在那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勇气、智慧和同理心……很少见。”
他顿了顿:“你们结婚,是因为长辈的约定。这我知道。但如果你因为她家世普通,因为她看起来‘没什么背景’,就轻视她——那你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霍砚礼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小叔,”他开口,声音很冷,“我的婚姻,我自己会处理。”
霍峥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和她有约定。五年之后,各走各路。所以您不需要担心这些。”
“约定归约定。”霍母摇头,“但五年之内,她顶着‘霍太太’的名头,一言一行都代表霍家。我不能让她在外面丢了霍家的脸。”
她看向儿子,语气软化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砚礼,妈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妈也不情愿。但老爷子坚持,我们做晚辈的只能顺着。既然改变不了,那就要管好。这次家宴,就是让她认清楚:霍家接纳她,是因为老爷子重情义,不是因为别的。她该感恩,该守本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霍砚礼沉默了。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感恩?守本分?
如果宋知意真是那种需要攀附霍家、需要感恩戴德的人,这两年会一分钱不动他的?会连条消息都不发?会默默在战地待了两年,靠自己拿了那么多成绩?
但这话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母亲——在霍家大多数人——眼里,宋知意就是一个家世普通、靠长辈婚约才攀上高枝的女人。他们不会,也不想去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他放下茶杯,瓷器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家宴我会带她参加。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霍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还想说什么,但霍砚礼已经站起身。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家宴的事,您安排就好。到时候我会准时到。”
霍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吧。你忙你的。”
霍砚礼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她具体哪天回来?定了吗?”
霍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主动问这个:“听老爷子说,就这几天。好像是……后天?大后天?老爷子那边有确切消息,回头我问问。”
“不用了。”霍砚礼说,“我问问陈叔。”
他推门离开。
老宅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霍砚礼走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么位置?一个被施舍的、暂时的、五年后就要离开的“霍太太”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在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那些话时的情景。他说“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说“霍家的资源都与你无关”,说“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那时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划清界限的冷漠。
现在想来,她当时平静地说了个“好”,是不是也在心里……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他这种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想攀附霍家的傲慢?
霍砚礼走到前厅,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他点了支烟,站在廊下抽着。
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晚上喝酒?老地方。”
霍砚礼回复:“有事。改天。”
他收起手机,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
后天?大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