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年重复了一遍,目光像刀子,直直射向林薇薇身边的女生。那女生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
棠梨捏着画笔,突然觉得浑身脱力。她不想再闹下去,只想赶紧结束这堂课,于是轻轻说了句
“算了,我没事。”
江淮年的眼神猛地转向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
“算了?”
“不然呢?”
棠梨抬起头,看着他,眼底蒙着层水汽,像蒙着层薄雾的玻璃
“难道你要替我骂回去,还是替我把颜料换回来?江淮年,你这样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精准地扎在江淮年心上。
他张了张嘴,那些想说的
“我帮你重新调颜料”
“谁欺负你告诉我”
全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一句硬邦邦的:“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画板被他带得晃了晃,颜料溅在地上,像朵炸开的黑花。
棠梨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无声地哭。
她知道他刚才是想护着她的,可他的话、他的动作,总像裹着刺的糖,甜没尝到多少,先被扎得满手疼。
放学时,她在楼下又看见江淮年。
他靠在树干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她,赶紧把烟扔了,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画室的备用颜料,你的被人换了。”
是盒全新的白色颜料,包装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棠梨捏着颜料盒,指节泛白,没说话。
“林薇薇那边,我会处理。”
他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你……别往心里去。”
棠梨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懊恼、别扭和藏不住的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笑了笑,眼里的水汽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颜料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把颜料盒递回去
“不用了,我用不上了。”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没再回头。江淮年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盒颜料,指节泛白。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像在嘲笑他刚才没说出口的那句“我只给你画过肖像”。
有些话,终究是迟了。就像有些疼,说了也没人懂,只能自己蜷着身子,一点点挨过去。
棠梨攥着书包带往公寓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祟,混着心口的涩,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沉。
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眼底的雾。
推开公寓门的瞬间,她脱力似的靠在玄关柜上,指尖在冰冷的柜面上划了划。
江淮年跟在身后进来,带上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重,像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我去倒杯水。”
棠梨低着头往厨房走,刻意避开和他对视。瓷砖地面泛着冷光,映出她缩着肩膀的影子,像株被雨打蔫的植物。
江淮年没应声,只是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伐很慢,后背微微弓着,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腰上,勾勒出细瘦的曲线。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我来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刚才在画室那句“随你”还悬在空气里,像根没烧完的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厨房传来杯子轻碰的声响,接着是水流声。
他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视线却没离开厨房门口。磨砂玻璃门后,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抬手够橱柜时,肩膀抬得高高的,像只努力够树枝的小兽。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踮着脚够冰箱顶上的糖罐,那时他会从身后托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看她笑得露出小虎牙。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原地,看着她独自踮脚,连句“我帮你”都说不出口。
棠梨端着两杯水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她没坐,转身往卧室走,睡衣的衣角扫过沙发边缘,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你……”
江淮年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后腰还疼吗?”
棠梨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推开卧室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两人之间划了道无形的线。
客厅的灯亮着,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却偏偏照不透那层僵在空气里的沉默。
他端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突然想起她刚才递水时,指节泛白的样子——她总是这样,疼了不说,累了不叫,把所有情绪都裹在沉默里,像颗裹着硬壳的糖,咬开才知道有多涩。
他望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刚才在画室,他该说“别硬撑”,该说“我帮你收拾”,哪怕说句“对不起”也好,可他偏偏说了“随你”。
那两个字砸在空气里,现在全变成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拿起那杯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她刚才踮脚时,落在他手背上的体温。
可这温度怎么也暖不透空气里的僵,就像他明明坐得很近,却觉得离她很远,远得够不着她藏在沉默里的疼。